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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加林以严寒箍紧屋舍,只剩炉门那一方天地,喷吐着覆盆子般殷红的热浪。泰加林裹着春日溪流的喧响和百鸟的啁啾滚滚涌来。它泼洒出杜香的粉红花色,裹着渐强的风声闯进窗户;风摇撼松树蓬乱的梢头,堆起一重重雷雨云。云层以暴雨的轰鸣填满南海村人的梦;那暴雨孕生于道道山岭之间,掀得无数溪流竖起白浪的鬃毛。
“咱们南海村根基扎实,牢不可动。”村里人这样想。也的确,这村庄仿佛是自己从湍急任性的塔舒尔河两岸长出来的:房屋拔地而起,四周渐渐生出院落和菜园,深扎地下的根须饮着泉水。小村依偎在泰加林丘岭长满针叶树的腰侧,那些丘岭越往远处越高,从山脉岩石嶙峋的峰顶吸足了苍蓝。村民们伴着暴雨的轰鸣入睡,伴着秋日鸟群结队南迁时声声的啼唤,伴着狂风暴雪的猛扑;狼群和着风雪嗥叫,灰色的尾巴扫过村边积雪,激起犬只惊惶的吠声。
在遥远的年代,塔舒尔河——当然,那时它还没有这个名字——从悬崖上飞落,翻动巨石,水流鼓起一块块紧绷的肌肉。河水甚至还没有在岩石基底中凿出如今的河床。就在那时,草原人来到它的岸边。他们为寻找新的土地而迁徙,躲避灾祸,饱受内讧的折磨。
对于生于辽阔草原的人,峭壁和寸步难行的泰加密林都十分陌生。严寒凶猛,风暴和冰冷的狂风骤然而至,蚊群的迷障令人发疯,一旦下起雨来便没完没了。不过,出猎总有收获,鱼在急流浅滩上泼剌,山林的馈赠也常常丰厚。
可不久,来到这里的草原人就明白了:他们根本不是这里的主人。倒是到什么人家里做客来了。他们发现清晰的路径、坍塌了一些的陷坑,还有剔过肉的兽骨。宽阔的林间空地上,草和灌木被放牧的家养驯鹿踏倒。火堆旧址发黑,搭过住处的地方压出褐色的圆圈,死者则葬在树上,葬在高高架起的平台上。
不过,碰到的痕迹并不多,许多已被草木掩没,许多自然而然就消失了。也许确实有过什么人,可他们搬到别处去了吧。族人顾不上这些。一个冬天下来,差点没能活下去:这里的一切都不一样,地方也不适宜养马养牲口。猎人走进荒林,攀上陡峭的山口。可是,他们没法说清楚,没法向彼此讲明白:谁去过哪里,那里有什么?在哪个方向,要走多久?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名字。
有一伙族人踏上了远途:得找个适合长久安顿的地方。他们在荒僻林野中辗转,耗去了许多力气。最能吃苦的猎人轮番走在前头,砍开浓密的林丛。忽然听见一声尖锐而浑厚的响动……密林应以遥远的回声,向远处渐渐消散。这太突然,所有人都惊惶起来!不久,他们走到一片没有树木的荒地。那个第一个远远走到前面的猎人,手里拿着一面鼓。刚才就是他敲的。这是什么鼓,干吗要敲?
鼓上绷着发暗的驯鹿皮,蒙得紧紧的,画满图案。从背面把边角翻开一点,就能看见那皮原先是白色的。正中画着一个像箭的东西——可也许是棵只有两根枝杈的小枞树。上面是一只什么鸟——看着像鸟的骨架,翅膀歪歪扭扭地张开。再往下,箭形小枞树的两旁,各有一个小人。用短线拼出来的,头是个小圆圈。两条半弯着身子的大鱼环抱着图案。鱼的周围是些看不懂的符号,仿佛极小的鸟儿来回踩过,留下三趾的足印。沿着边缘依次排列的形象倒认得出来。马、鹿、野猪、蛇、老鼠、牛、公鸡、狗……
“我往前又走了一段,”猎人说,“那里有棵松树,分出三个树干。上面用木杆搭了个平台,是个墓葬。几只鸢在上头盘旋,撕扯猎物。一只鸢抢到了什么,抓起来就飞。我猛地打了声唿哨,就像在草原上唤我的坐骑那样——它一受惊,就把鼓掉下来了。”
“那是墓葬,那里又有鼓,”一位年老而睿智的草原人说,“想来,是个萨满跟自己的萨满鼓葬在一起。不是好兆头。那是亡故萨满的鼓。你不该捡起来,还敲它……只会招来灾祸!”
“那是草原上的规矩,”猎人反驳道,“可这里,一切都不一样。我们不知道周围有什么,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从前在这里的那些不知来历的人,是什么人?要是把从前的草原一路拖在身后,我们怎么在新地方安家?”
大家都觉得,睿智的老人说得对。不过,猎人也有他的道理。他一路在前头开路,还背了那么多行李。浑身筋肉盘结,眼力准,打猎不知疲倦。他会和妻子留下后代,延续族脉。要听那位虽受人尊敬,却已被长途跋涉熬得精疲力竭的老人的话吗?
大家都累了,卸下包袱,瘫倒在地。下方有条小溪潺潺流着。该打点水,生起火,煮开茶,吃些肉干了。可谁也动弹不得。连念头都疲倦了,无边森林带来的不安,用利爪撕扯着人心。
猎人紧紧抓着鼓,好像有人要把它夺走。他比了比,深吸一口气……一巴掌拍了下去!这么敲一下,又那么敲一下。四周的山峦仿佛在鼓里活了过来,把堆满倒木的丘岭一浪浪推向众人。鼓声威严,隆隆震响,回声应和着,化作声声呼喊滚向远处。族人心头松快了!仿佛有人在呼唤他们这些茫然惊恐的人,要他们大胆往前走,登上陡峭的山顶,从高处看看未知的土地。
猎人进入了节奏,跺着脚,身子摇晃,仿佛被一阵只有他感受得到的风吹着。绷紧的鼓皮上隆隆的敲击声里,响起了箭矢的呼啸,数千骑兵踏过草原炽热鼓面的蹄声,战场上刀剑的碰撞和垂死者的呼喊,金雕扑杀的飞掠,群狼在寒彻的夜之宇宙中的嗥叫。
草原人不再害怕未知,精神振作起来,也有了决心。火烧旺了,茶喝了,有什么也都吃了。他们开始往山脉的峰顶攀登,那里,白头老翁们永远抽着烟斗,把自己裹在一绺绺雾气中。
在一处宽阔的谷地里,他们看见近乎深蓝的地毯,那是越橘。于是给谷地起名叫越橘谷。另一处小谷地里长着许多笃斯越橘,四下泛着浅蓝的光彩。那就叫笃斯越橘谷。下一条山沟遍地红莓:鲜红鲜红,全熟透了。就叫红莓沟吧。这么一来,全都记住了。
蹚过一条汹涌的河时,石头上有条蛇盘着身子晒太阳。看来,这也是个兆头。河依然向前流,可已经成了蛇河。一只鹰在高高的山口上盘旋。那自然就是鹰山口了。他们下到低处,一片湖水铺展开来,岸边是松林。警觉的鹿在林间空地上吃草。那片空地旁的湖,如今已不只是湖,而是鹿湖了。他们又往高处走,那里等着他们的是野猪山口:到处都踏满了野猪的足迹。沿着马鹿峡,越过野兔溪和狼倒木林,他们来到富饶的熊林。
有时,荒僻的林野让人心里发毛,沉沉悬在头顶的峭壁如卫兵般挡住去路……有时,他们又开始争论,彼此吵骂:还要不要往前走,究竟哪个方向才对?也许该停下,往回走了?……这时候,他们便敲起鼓,节奏与心跳合在一起。恐惧被抛开,退去了。族人围成一圈,手拉着手,把力量和温暖传给彼此。踩着拍子跺脚,起舞,心里充满了希望,相信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退缩。
如今,他们知道该去哪条谷地采越橘。知道在被他们叫作坚果岭的那道山岭前面,哪些坡上生着高大的西伯利亚松,结满了松塔。知道怎样走到蛇河,来到鹿湖,捞些鱼。猎人也能够说清楚:我去过这么一个地方,那里是片好猎场!
长久离家不再那么可怕,周围的莽林也不再吓人,它们简直像亲人了,因为它们都有了名字。自由辽阔的草原精灵也渐渐熟悉了这里,在新地方扎下根来。不,当然还没和这片山地泰加林的守护神灵结成亲族……不过,既然如此,就做起邻居来了。
过了一段时间,草原人遇见了铜色面孔的森林人。他们仿佛是从泰加密林里、从密密麻麻的蚊鸣里显现出来的。也能变作什么野兽,或是某种不可名状、令人恐惧的东西。又同样无声无息地消失。族人们吃惊极了,那还用说!可渐渐看惯了,也就认了。是啊,他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可他们原先就在这里游徙,也碰见过他们留下的痕迹。不过仍然担忧:他们要是忽然讨还自己的鼓怎么办?或者袭击他们,把他们赶出自己的土地呢?!
有时,猎人在密林里走累了,把皮囊挂在枝杈上,坐下来歇一歇,伸开酸胀的双腿。突然,一阵窸窣声拖得越来越响,一支带羽毛、装着骨镞的箭嗖地擦过!射得那么巧,恰好把枝杈削断。皮囊正落在他头上!猎人一跃而起,冷汗顷刻浇遍全身。这下完了,小子,你没命了!武器端起来,准备自卫,刀也放到手边,好使唤。他不会白白送命,想下手,找错人了!可时间一刻刻过去……四处鸟声啁啾,活泼的光斑在叶间奔跑。究竟怎么回事,难道有人想耍个把戏,显摆一下自己的准头?在哪儿?——会冒出什么?——是谁在潜行?果然:枝叶窸窣,一道灰影闪过。一只狼从树后走出来!全身戒备,颈背的毛竖立着。嘴里叼的正是那支带羽毛的箭。是替主人捡起来的?哈——嘿!它纵身两跳,扑进密林,消失了,没影了。可仿佛听见……远处散开了、浮现了?——一串清脆婉转的笑声。
大抵就是这样的事。总的说来,森林居民并不表现出什么兴趣。能看见他们——也极少,隔得很远,一闪而过。仿佛他们能感觉到动静,早早便离开营地。哪怕有人正朝他们那边走,或是才动了往那边去的念头。
他们的脸微微泛着赤褐色,往下收窄,像狐狸,眼睛斜长。他们是森林的孩子。脚步轻盈,连一根树枝、一截枯枝都不会踩响;与兽族说同一种语言,啾啾啭啭,能模仿各色鸟鸣。他们带着自己的驯鹿群,沿着亘古不变的环路游徙。他们的循环——怎样更换牧场和猎地,按照一定次序,隔上若干年,转往新的地方——仿佛是有人在他们体内拧紧了发条。这些森林人无休无止地走着,似乎被脚下的路一点点磨损,身子越来越小。环形路线组成的螺旋越收越窄,向正中一个不知名的点缩去。有些地方的树上,还留着他们削出的记号。那些削痕——若依次查看,哪些削得早,哪些晚些,哪些更晚——比起最初的记号,位置一个比一个低。仿佛有个孩子临走时按下小手,留下印痕。又或许,是在返回伟大母亲泰加林最初的子宫?不过,这种削痕,最好不要追寻。谁碰上它们,沿着走下去,谁就会失踪,消失在不见天日的莽林里。
族人们活下来很不容易。凶猛的严寒一旦箍紧,没有储备便只能受苦。有一回,饥荒严重到他们竟剥下了鼓上的驯鹿皮……放在锅里煮,把皮条给孩子嚼,免得他们活活饿死。那些兽形、那些大鱼、箭和小人,还有上方的鸟……即使割痛了饿瘪的肚肠,也以苦难的辛酸气息刻进了记忆——那是驯鹿的气息,也是泰加林的气息。然而,它们只刻进了一个活下来的男孩的记忆。
草原人遭了大难,四散零落,死去许多。瘟疫的年头,歉收的年头。还有雷电引起的火灾……那时野兽就不见了,远远逃开烈火。许多族人迁走,去寻一条什么样的活路,只要能填饱肚子。而那些再无别的出路的人……只好脱胎换骨,成了泰加林人。他们的血变成了红莓的血、笃斯越橘的血、越橘的血,奔流得更快了——同峡谷中翻腾的河流竞跑。
可他们还记得自己的草原。仿佛草原连同芬芳的野草、辽阔的天空,以及在天空中滑翔的金雕,都保存在一只桦皮小匣中。若把草叶倒出来点燃……故事和传说、古老的传奇便会袅袅升起:给儿孙带来欢悦,给老人带来安宁。那时,泰加林人就回到了久远的草原故乡——化作飞翔的金雕,在梦中——却仿佛亲身重临。
别的捕猎人来了,属于别的宗族和部落。他们搭起覆着树皮的窝棚,架起高脚仓,建熏房和晾晒棚,先挖地窝子暂且栖身,往后再伐木造过冬的屋子。他们当中,有走运的,也有倒霉的,还有吃尽苦头的。他们大概向树墩老爹和白桦老娘祈祷。可要是彼此间出了岔子,也能就在那同一个树墩上,把自己同伴的脑袋砍下来。或者在白桦枝上拴根绳子,把脖子伸进套索。倒不如先把自己的喉咙勒住,免得让涌上来的愁苦呛死……而那愁苦,比包围着他们的整片该死的泰加林还要无边无际!他们中间就是这样的风俗。有时连自己的亲族、姓名都不记得,也不敬父母,违背了上帝的诫命。
许多人是从苦役地逃出来的。苦役已经渗进他们被冰冷旷野冻透的骨髓。可对有些人,它是遭诅咒的地方,对另一些人,它却替代了亲娘。漫长岁月以暴风雪的镣铐声铮铮响过,熬完了,往往既无处可归,也无人可投。另一些人为求自由,只得用褐色、样貌不起眼的天然金块赎身。金子原本装在一个小袋里,贴胸藏得严严实实,挨着一枚已经褪色却未失去神力的贴身十字架,后来却搬进了警务长官的秘密匣子;这位长官管着的,正是这片被隔绝在上帝世界之外的荒僻土地。
也有的人,让美人那摄魂的眼神撩得血在血管里滚烫翻腾。那眼神属于泰加林,属于湖泊,还是属于草原?她眼中的黑夜把人吸了进去……还有云层深处预示雷雨的遥远闪光,一匹骝马与一匹浅栗马并肩掠过草海,身躯舒展。马蹄声回荡在怦怦直跳的心里!迎面扑来的艾蒿风,落在皮肤上的苦涩金粉,是从那些被太阳烧焦的旗帜上吹来的,那些旗帜,是撤退的八月丢下的……
从俄罗斯无垠平原的河流伸展而来的血脉,同万千水流汇在一起;那些水流奔过岩石,在急流浅滩翻腾,从悬崖飞落成被水花染白的瀑布。于是,一颗心便牢牢依恋着这小小的角落,而它又变得那么无边无际,连整颗心也容纳不下。
来到这里并留下的各色人等,得来的那点金子各有各的来路,那些以血汗淘出的珍贵金沙,也是循着不同的路径积攒起来的。可传言却起来了,说这一带的河里溪里,到处都散落着天然金块。是谁犯傻,也可能是喝醉了,随口把这话抖出来的?还是有人怀着恶意,散布骗人的故事,好把人引上歧路?……这样也可能,那样也可能。不过,更确切地说,是那些玩弄资本的生意人插了一手。他们的资本经由公司、社团、证券流转。他们拿将来有望赚钱的项目作饵,把股东的钱骗出来。唔,到底有没有赚头,可难说。他们的算盘,是把这些钱摊在各种据说已经开张的赚钱营生上。自己再从中捞上一笔肥的。
反正,事情不知怎么就成了这样——那些在西伯利亚各地寻金的淘金工队来到这里,走进泰加林。他们有一套勘探办法,凭着取样追查金脉。随后,其他人也来了——些不大在行的淘金客,有的为生计所迫,有的被人生际遇推着走。不过也结成了伙,跋涉着去碰碰运气。再后来,又有些突然撇下一切、几乎不懂采金的人跟了来。而这些人、那些人,所有人,都被一帮暗地里打着犯罪算盘的家伙盯着。你们只管淘金吧。等你们带着金子往回走,我们自会等着!
就这样,勤勤恳恳的也好,四处流落的也好,总归都是人,来到了塔舒尔河岸。他们来到河边,再从可以涉水的地方,沿着马蹄踏实的小路向上走,翻过山口。山脉那边,谷地摊开手掌,河流的生命线在掌上蜿蜒。那蜿蜒难以预料,因为有人也许在遥远的岸边找到了自己的收获,而对另一些人,那些河岸便成了彻底遥远的所在,再也回不来——他们留在那里了。后来,人们找到他们的地窝子……坡上一处半塌的洞穴,沉陷的木头堆叠着,柳兰的粉红花色笼罩了一切,仿佛正为这无名流浪汉最后的栖身处垂泪。还有探坑——长满草木的深坑、塌洞。坑底有镐头锈蚀的尖喙,扭坏了的独轮车碎片,有时还有人的骨头,被野兽啃过,拖得四散。有些地方还躺着头骨。或藏在坑洼里,或滚进了翻起的树根,或从花纹般的蕨叶底下探出来。有的额头正中一个枪眼,有的半边被霰弹轰掉:显然是抵近开的枪。还有的头顶被斧子、镐头或铁锹劈开。也有头骨单独搁在树墩上的,仿佛留在那里,是要给什么人一个警告。脑袋被砍下,骨架就散在附近某处。有时,树枝上挂着带套索的绳子,骷髅落在下面——绳子断了。也许有人熬不住无边的愁苦,自己吊死了。也许是同伙帮了忙,这不幸的人不知哪里得罪了他们。
这条路把他们引向何方,这命运是不是早已为他们写定,而他们只是遵从了上帝恩典所赋予的旨意?可他们抛下一切,总不只是为了过上富足日子吧?……也有人被一种近乎飞翔、近乎摆脱尘世纷争的感觉,唤上了危险的旅程。亲眼见到时,才知道那仿佛早已知晓:曾在梦里见过,写在血里,写在心跳的节奏中。苍蓝的山峰之后,仍是苍蓝的山峰,地平线又向远方退去。泰加林的海洋在脚下呼吸,波浪起伏。褐色的碎石坡,深暗的偃松丛。山沟黑色的曲线,绣在泰加林披展开的斗篷上。这全部的力量——这无边无际的辽阔!落日最后的光芒以绯红与金色点燃蜜色的松树干,化作一只只发光的红褐松鼠,蹿向风中嗡鸣的蓬乱树冠。揪心的忧伤袭来,无从消解的愁苦……因为这一切,不过是短短一瞬,转眼就将被逼近的夜晚那吞噬万物的黑暗吃掉。那一夜,或许熬不过,或许游不出。
是谁在临死的一瞬,看见的恰是这幅图景?而不是那个高大凶犯眯起的眼里不祥的黄光——他握着斧子,伏候在那里,忽然从树后走出;也不是同伴眼中骤然跳起的疯魔火星——他突然把枪口黑沉沉的无底深渊直抵面前?
可无论如何,从塔舒尔河岸起,亘古难以利用的荒地被一片片掘根开出,越来越深地伸进泰加林。铜色树干、足以做桅杆的巨松,在斧锯下倒下。一层又一层,这些“桅杆”叠进结实木屋的基体。于是,房屋在雾中、在灰白的寒霭中漂浮起来。烟囱里冒出卷曲的烟,窗户亮起暖光,雪橇滑板尖声鸣叫,车轴吱呀作响。
最初,那个第一个厌倦漂泊、打算正正经经盖一所房子的人,大概这样想过:“瞧,四面八方都是泰加林。真有个啥事,咱就跑。往山沟山洼里一躲。枪有,弹药也有。编些网,设些套。没啥,死不了。”
猎人和捕兽人翻过山口、追着野兽走得更远,都更方便了。淘金人把大河小溪从上游到下游细细搜遍。然而,金脉这份好运,就如那条能遂人心愿的宝贝小鱼,只闪了一下魔幻的光彩。便从人们眼前隐去,仿佛从不曾有过。
可是,终究……有时,秋天悄悄临近,覆盆子的叶子红起来,柳丛狭长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白桦昏昏欲睡,开始向地上撒下黄澄澄的五戈比叶钱……那时,清晨的天空中,雁群便带着不安的告别声向南飞去。在远方山岭上空,它们会忽然拔高,一时散了楔形的队列。可又排成摇曳的半圆,继续飞,渐渐化作一缕虚幻的、肉眼几乎辨不清的蛛丝。南海村人抬头望天,心头便莫名一阵酸楚。有个什么在招引他……要不要逃走呢?泰加林不就在那儿,菜园后头!那永恒的呼唤,不知唤人去哪里,为什么?——连个名字也没有。只是那缕灰白的蛛丝会落在头发上——有的人还看不出来,有的人便又添进了无数同样的人中。
2
从措克托记事起,周围的一切都是泰加林。大狗浓密的毛发是泰加林,他把脸埋进它温暖的肋侧,四肢撑地,用尽力气推,想把它推挪地方。却睡着了……醒来时,也仍挨着那座黑色蓬毛的山,挨着打盹的恰拉。瞧,它浑身结霜,挂着冰溜子,在他面前跳舞。四只爪子一齐扑来,把他撞倒,不知道怎么才能表达自己的欢喜。措克托什卡裹得严严实实,笨手笨脚地滚到了院子里。严寒的清晨,雾气粉红。他正给心爱的狗儿拖来一小桶温热的汤食。又或者,是马那黑色的山峦,叹起气来,仿佛马上就要把所有空气吸进肚子!那山峦俯向他的手掌,掌上放着一块黑麦面包头。
母亲从寒天里抱回来的洗过的衣物,冻得像铁皮,堆在炉旁化冻,那是泰加林。冰冷结霜的枪管在门斗里回暖,散出微酸的火药气,那是泰加林。雪上踩出的小窝,夜里来过的不知名生灵留下的迂回足迹,那是泰加林。其中有某种信息,尚未读懂,尚不知晓,可是……里面藏着欢喜,仿佛只差一点点——你便会懂得,那些瞬息间挥洒出的阔大符号,给梦境白得耀眼的眩光带来了什么。
他的两个姐妹,也像泰加林。她们尖声欢叫——水珠在半空停了一瞬,闪闪发亮地坠落。措克托在井边,用水瓢舀起冰水泼了她们。她们追着他,逼近他,要拿树条抽他。可他不知为什么就是知道,她们永远追不上,这一切还会继续,继续……整整一个漫长炎热的夏天。草茎抽打着双腿,沙子扎脚,热风灼烧着身体。
喧闹、热烘烘、五颜六色的人们,也是泰加林。他们是节日般的人们。雪白的桌布上,一轮轮馅饼泛着红润的光,摆着香喷喷的白煮肉、层层刨下的冻生肉鱼片,还有堆成山的红莓。人们沉沉地呵喝,跳起舞来,女人们尖声欢叫。他们唱着的一首什么歌,清亮地撞在墙角上,又从餐具的光泽、从呼呼冒气的茶炊擦得锃亮的肚子上弹回来。
还有他的哥哥布拉特,也那么高大。他们一起钻过柳丛,钻过起伏摇曳的芦苇森林,双腿齐膝陷进黏稠淤泥温热的面团里,自己削出的钓竿勾住树枝;那些树枝横划过河面的闪光,河就在近旁,听得见水流的泼溅,听得见流水均匀的轰鸣。
瞧,他和哥哥走在小路上,小路在草间滑行,蛇一般蜿蜒。沿着山沟向下去,爬上坡时,又绕过紧挨溪边的巨石,那些石头滚落下来,堵住了河床。扎姆巴尔爷爷领着他们走向峡谷的咽喉,走进草叶浓汤般醉人而涩烈的气息里。对面的山坡越来越陡,越逼越近,天空的豁口越收越窄,松树梢头合拢了。这峡谷里有一道瀑布,瀑布底下是温泉。纠缠的灌木封住小径,把它压在身下,绞进丛莽。下方的小溪弹跳着奔流,拍打石头,叮咚出种种声调;回声激荡,流水的轰鸣越来越响。
越往下走,呼吸越困难,汗水从头到脚黏了一身。他们在石头上跳跃,翻过倒下的树干。许多树被折断,有的劈出了斜茬,被雷电烧得焦黑。狂风扫过,堆起重重倒木。岩石像獠牙,带着粉红和紫色的脉纹。挡路的石头额头陡峭,上面厚厚糊满苔藓。虫鸣,窸窣声和叹息声,微风掠过又止息时树叶的颤动。小溪不歇而迷人的絮语,浅滩上银色的波纹,一扇扇水窗——凹穴、石盆,被圈在花岗岩的肋骨里。整个峡谷的世界,都被它们收进了倒影……
越来越响的轰鸣,告诉他们瀑布已经近了。一道道泛着油亮反光的细流,像黑银相间的缎带铺展开来,越奔越快。他们走到狭口:水流从岩檐上跌下,撞碎在岩石的层层凸台上。下方,瀑流冲出的深潭在水柱下沸腾,形成一汪小湖。可以把这小湖想成巨龙的眼睛,巨龙以乱石坡和裸露的山岩盘起身躯。它守着峡谷深处,谁往它眼睛里看,它便吞掉谁的记忆;而在那只眼睛上方,水珠织成的帘幕折射出彩虹。
他们攀着露出的树根,抓着细细的桦树和山杨树干,从无路可走的地方往下挪。下面,丛莽环抱着几只石盆;四周巨石紧紧相合,下部结满灰白色的水垢。一只盆里的水是温的,另一只更热些,再下一只,烫得人几乎受不了。有一小片空地格外显眼,看得出从前有人在这里歇过脚。有几处草像是被压倒了,小树和大树上的枝条也被砍去,中间还能看见一圈发黑的篝火痕迹。冒水的地方铺着几根短木杆,长满青苔,几乎被温温的淤泥裹住。他们在小碗里点起爷爷配的驱蚊草料:蚊子早已围上来,开始叮得人不得安宁了。爷爷挑了个坐着舒服的地方,泡着脚,只管哼哼着。
“那你头一回是怎么找到泉眼的?你知道这里有泉?还是别人来过这里……他们告诉你的,是吗?”布拉特问。
“唔,怎么来的嘛……”爷爷不急着回答。得等他把烟叶压进烟斗,先不点火,就那么咂着,品出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味道。“记得那时候,是跟尤姆詹爷爷慢慢走来的。我那时也跟你们这么大。嗯,也许大一点儿。也在这里打猎,就在这一带。那时候来的人多。杜舍伊爷爷、卢杜普爷爷也来。这个腿酸痛,那个腰受了寒,都是一样的毛病。早年间,那时候常来。到热水里坐一坐,就缓过来了。”
“那头一个来这里的人,他是……偶然找到这些泉眼的?然后告诉了别人?”
“也许是这样吧……谁是头一个,谁不是,怎么说得清?这里原先就有人。林子里的人。不大起眼的那种。”
“哦,”措克托想象着,“看来就是那些脚步轻轻的人,他们无声无息地在密林里出现,又消失。他们说的是野兽的语言。脸长得像狐狸。他们出去打猎时,头顶上还会飞起一只鸢——它什么都看得见。哪儿有马鹿走上山坡,哪儿有狼群围住正在吃草的狍子。怎样翻过山口,辟出小径,上山找到驯鹿,因为林子里的人跟着驯鹿,沿着那亘古不变的圆圈迁徙。大圆圈里套着越来越小的圆圈。起初,就连鸢的眼睛都望不到边,后来,那些圆圈缩成一条条环形小径,汇拢到一点。林中的族人和驯鹿就这样被吸进漩涡,吸进土洞,吸到百年老雪松的根底下。他们的父亲——森林之王——在那里等着他们。”
“可他们的死人都挂在树上呢!”措克托插了一句。“他们把死人葬在树上!”
“哎哟,小子,真是的!……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早没人记得啦!没错,他们是那样埋人的。可那都是在那种地方,要命的地方,总之……那些地方不好,坏透了。最好连边儿都别沾。马到了那里就害怕,不肯走,就这么死顶着,猛扯缰绳。狗也蹲下身子,嗷嗷叫,彼此挤作一团。坏地方。所以那些林中人啊,他们搭葬台的地方,就是这么个记号。说是禁止往那边去,去了可能遇上坏事。那些林中人,他们不直接出来见人。他们用不着。不过,各种各样的提示,他们留下了不少。”
布拉特却想把问题转个方向:
“那他们那些死人,忽然就从上头爬下来了!就从挂着他们的松树上下来。然后就追着活人跑。所以那些地方才不好。”
“呃——唔,这个……不,倒不是这样,不是。”扎姆巴尔爷爷觉得这个想法也有意思,倒值得琢磨琢磨。“他们都是照自己的仪式来办的。至于那些地方为什么不好……嗯,就是不好。它本身就不好。”
“可不管怎么说,”布拉特还是不肯放过,“那就是说,还有别的死人在跑。那些没埋的。在泰加林里失踪的,被扔下不管的,或者别的什么情况。”
“他们怎么跑啊?”爷爷诧异地问。
“他们缠上人,变着法子捣乱,害人。比如那些中国人,听说他们被杀了,后来又给烧了,夜里就会走到篝火旁来……看着跟活人一模一样!”
“好家伙,你这话扯得,骑匹瘸母马都绕不过来!……你说的是哪些中国人?从前那些背运酒精的?”
“对,他们把金子吞下去,后来就有人把他们杀了,烧成灰,好把金砂取出来。”
“唔,中国人……那时候四处乱闯的人多了去了,谁弄得清他们是哪门哪族。这里嘛……也有别的人死了,尸首被扔下不管。开枪拼命的,一会儿是白的,一会儿是红的,一会儿又是逃犯,什么路数都分不清。有些地方,进去都叫人害怕。也许真有谁不得安生,在那儿游荡吧……”
“那这里有泉眼,也是他们……嗯,是林中人指给你们的?”措克托终究还是更想知道那些从前住在林子里的人。
“唔……”扎姆巴尔爷爷不急着回答,得好好想一想,回忆点自己往年的事。他把腿裹好,还要坐一会儿,让热乎劲儿“把骨头揉透”。不过,也该捡点柴,生堆火,煮茶了。然后还得做点吃的,安排过夜的地方,天眼看就要黑啦。他吩咐两个小子:快着点儿,忙活起来!不过他没忘记那个问题,留着待会儿答:
“啊,对,”他的答案正好也想出来了,“尤姆詹爷爷在这里什么地方……是,是他那儿有的,大概……这会儿我也记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他在什么地方藏着个林中精,算是住在这里吧。唔,怎么说住呢。就是守着这里的一切。是个洪德罗戈尔,他们这么叫它。”
“这里有林中精?……它还算是活的,对吧?能看见它吗?”措克托和布拉特都觉得,一个真正的秘密就在近旁,藏在什么树后面。
“不是,唔……怎么叫活的呢?好像不能这么说。是块木头削的,装了些小棍儿,看着像个小人儿。尤姆詹把它留在那儿,也许在什么树洞里。我不知道,现在怕是找不着了。至于它从哪儿来的,唔……好像一直都在这里,也许是从前的人留下的。爷爷对它念咒,对那个洪德罗戈尔,哪里疼,就一五一十告诉它,有这么一种林子里的咒语。后来什么病痛就都转到洪德罗戈尔身上了。他还给它供东西:一点烟叶啦,米啦,或者别的什么。他们就算是交了朋友。”
可不是,当然……他们当然是朋友!其实扎姆巴尔也一样跟它交着朋友,他很清楚洪德罗戈尔住在哪里,因为他自己也是从那里来的,从枝条密密交织的地方,从暮色里来的,只等那暮色浓起来,它就会走出来找他。
每次措克托跟爷爷出去,不管就他自己,还是跟哥哥一起,总是这样:好不容易挨到黄昏,疲倦便压了下来,走着走着就往睡梦里栽。抵挡不住,转眼就给拖走了。不过,半梦半醒间,若是睁开一线眼睛,就能看见扎姆巴尔爷爷并不是独自坐在火边,他身旁还有谁……庞大无比,通身由滚滚浓烟、火星和火光组成,还有那些围成圈跳舞的影子——忽而奔散,忽而紧紧聚成一团。是林子里的那一位。是它走出来了,也坐到火边暖和暖和,跟爷爷说说什么,抽上一斗烟。那翻腾着的生灵大极了——由粗壮幽暗的树干编织而成,以河流溪水的筋脉连结,肌肉像陡峭的山岭一样隆起。听得见他们的交谈:炭火噼啪响,烟缠绕着树枝,嘶嘶作声,大树的梢头沙沙响着,也来搭话,附近的小河低声絮语,在浅滩上嬉戏。
于是这力量——那巨大森林生灵的力量——滋养着爷爷,他走到哪里都把它带在身上,或者……也可能,这里这个洪德罗戈尔还有个弟弟。总归是个什么亲戚。因为有一回,扎姆巴尔把它带在了身边——是他救过的一个老头指点他的——后来三条……不,听说足有五条凶猛的獒犬扑向他时,小洪德罗戈尔就帮了他!爷爷一条接着一条,折断了它们的脖子,就这么,赤手空拳。他扯断它们脖子上生血的筋脉,喝了血。每一回,他自己也变得越发凶猛。扎姆巴尔爷爷说起来,仿佛并不是他自己动的手,而是什么东西从他背后走出来——撕碎了那些狗。只是那股狂怒太厉害了,像把他眼睛蒙住了一样,究竟怎么发生的,他全不记得。
当然,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他还抢走了……也就是说,从财主贡博眼皮底下偷走了他的图雅娜!她和那个财主的婚礼都要办了,人家违了图雅娜的心意,把她许给了他。亲戚们都赶来了,满满一院子人,都是婚前那番景象。这时扎姆巴尔骑着一匹枣红骏马,飞身越过木栅栏闯了进来,一把抱起姑娘——两个人比风还快地驰进草原!一直跑到上山的地方,接下来得沿着溪流,踩着石头往上逃。远处事先说好的地方,扎姆巴尔的朋友早已在等着。他们把枣红马赶走,开始徒步往上爬。
财主手下那些打手追了上来。追兵眼看就要赶到了!可那地方走都走不快,更别提骑马飞奔了。他们放出巨犬,循着踪迹追去。扎姆巴尔独自停了下来……把追上他们的那条蒙古獒犬的脖子折断了!那么大的一条,足有小牛犊高,凶猛得很。然后又一条,再一条。就这样——全杀了。
追来的那些打手,吓得魂都没了!还以为是夜魔哈雷亲自附在了小伙子身上!哎——不成啊,小子。他们挠着脑袋想:这怕是哈雷啊!得赶快逃回去。惊慌中跳上马背,尖叫着,吆喝着,旋成一阵贴地的黑色风雪,拼了命地逃离这个凶地。
那一回,扎姆巴尔和图雅娜奶奶一起逃走了。和图雅娜——当然,那时候她还是个年轻的美人儿。从那以后,他们就长长久久、幸福美满地过着日子。
他和扎姆巴尔爷爷爬过多少陡坡,多少倒木纵横的火烧林地,多少满是石头的平坦山地……这蘑菇,可真难找!乔伊多普——一种树生菌——长在桦树上。像白桦茸,但可以从上头的瘤状隆起分辨,菌盖颜色也浅一些,有点沙黄色。泰加林里的桦树,多长在各处山场里,沿着河,靠着沼泽洼地,也长在山脊上、敞亮向阳的坡地上。
他们总是跟哪个兄弟、跟侄子外甥们一道,一大群人出去。采野蒜,采蕨菜,后来浆果熟了,松果也长得饱满。他们跟斯捷潘爷爷、马卡尔爷爷、多尔若叔叔一起打过猎,那几个人猎兽既有直觉,又有经验,跟着他们,出不了岔子。至于季莫费耶夫爷爷、嘎尔桑叔叔、达希尼玛叔叔,那都是死心塌地的钓鱼迷,只认钓鱼这一桩。
到了傍晚,小营地就收拾得妥妥当当,过夜的一切都已备好。有时他们挤进冬猎小屋,谁都有地方。措克托和哥哥,或者哪个男孩子,累得只盼能挪到铺上去!男人们倒还要围着火,围着呼呼响的小炉子坐一会儿。喝着茶,话就开了头:茶是一锅接着一锅地沏,都快赶不上。人声滚动着,正像泰加林中小河永不停歇的絮语,那河常常就是他们的邻居,在不远处的浅滩哗哗奔流。说起谁打猎时碰上的一桩事,转眼又牵出另一桩。接着,钓鱼的故事也串上了这根不紧不慢的叙述钓线。那些故事仿佛流光溢彩,在阳光下闪动,散发着河水、水底和淤泥的气息,像一条条刚刚钓起的鱼。
打猎、钓鱼时,他们碰上过许多事。泰加林有时候慈悲,有时候却比狠心的后娘还坏。放出一头没能入冬眠的暴怒棕熊去扑这个,把那个冻伤,把这个拖到冰底,让那个迷了路,折腾几个星期,也不肯松开紧紧缠住他的怀抱。
正因如此,措克托对自己的父亲萨彦也不太了解。父亲和一个同伴在山里遇上了雪崩。人们说,“给雪压死了”。
萨彦无论到湖上捕鱼,还是采浆果、打松果,都背着以普特计的重背篓,累得腰都快折了。他猎貂,也猎松鼠,还跟同伴一起猎过那棕色的巨兽。可后来什么都变了,规矩也全不一样了。猎人被摊派了计划:到某个期限,某样东西得交多少。是收购狩猎办事处定的。猎人们就这样手脚被计划捆住,艰难地走着。泰加林的日子,像一条条交错的地块:有的地方空空如也,有的地方收获丰足。谁能事先料准,把它塞进什么计划里去?可是,那些外来的人,穿着铬鞣皮靴和马裤,腰里挎着纳甘左轮,发起号施起令来,最好别顶撞。转眼就能把你发配到一个地方,连他们那什么马卡尔赶牛犊都没去过。
父亲每次从泰加林回来,总会给小布拉特和措克托什卡带礼物。这个一份,那个一份:有时候是“野兔送的”,有时候是“狐狸送的”,有时候是“松鼠送的”。比如野兔,总送他们一片咸肥膘,上面全是面包屑,还压着一片摊平、陷进肥膘里的面包。狐狸只是托他捎来一块已经碎掉不少的干面包。至于松鼠,有时送个黏着松脂的松果,有时送两块糖。
常跑泰加林的同伴都爱跟他一起出去采猎。总能有收获:他们说,萨彦能把好运吸到自己身边来!他有种本领——无论什么兽迹,他都理得清;许多一模一样的山沟,他偏能选中那条不会让人迷路的。他凭直觉就能找到河上的渡点,在那儿准能蹚过去。哪里可以守住野兽,哪里设伏能十拿九稳,他也知道。他给许多人治过病,仿佛用手把病抽了出来——只消把手掌在患处上方拂过。他懂得药草和各种药剂,知道什么治什么。
有一次,几个猎人一起到山脊那边遥远的山场去打猎。他们一直猎到春天。后来父亲和朋友赶去察看远处的猎区。在山里某个滑雪下坡的地方,他们的滑雪板切动了一层已经因春暖而不稳的积雪。雪崩轰然断裂,倾泻下来。一下子把两个人全盖住了,根本无处可逃。下面,那座凶山脚下,有一座封冻的湖。他们的身体被卷进不知多少普特重的积雪底下——那山足足塌下了半边——一直拖到了湖冰上。过了一两天还不见他们回来,男人们慌了。上哪儿去了?赶紧去找。滑雪板的痕迹忽然断了。他们看见那条伸到湖上的、死气沉沉的舌头。一只甩出去的滑雪板,或者是个袋子,露在外头,他们便动手挖。听说父亲就差那么一俄丈,一个成年男人张开双臂的距离,便能被拖到没被雪盖住的冰面了。他似乎还爬过,还想逃命,就那么一条胳膊向前伸着,拳头攥紧,冻住了。掰开拳头,里面是一颗黏着松脂的松果。仿佛是松鼠捎来的最后一声问候。
也没有过去多久,那时候,一伙伙匪徒还在泰加林偏远的山谷里窜来窜去。一会儿是野蛮百人队,一会儿是黑色支队。有白派的游击队,有红派的,还有不知道是哪一派的,分不清。劫掠起来都一个样。谁撞上谁,或者存心追踪,埋伏等着,就互相杀个死。冬猎小屋被洗劫,营地和山林农庄被烧毁。找到暗藏的储物处,就把猎人们的储备抢个精光。
博尔登谷、马卡尔溪、苏尔季姆湖,都发生过各种各样的事。贡尊岩那里出过事,斯捷潘奇科夫山林农庄、加尔马耶夫冬猎屋那里也出过事。还有绍格多山口,还有丘尔季姆温泉。从前这些人:博尔登、马卡尔、苏尔季姆、贡尊——在这里伐木盖起冬猎小屋,搭起窝棚,围起小木棚,布下供野兽舔盐的地方,藏下一个个伏猎的暗处。他们留下的篝火黑斑,如今几乎被草木盖尽;他们在树干上砍下的路标还在,引着人往前走,不让小径失落。搭起过溪便桥的那些小树,是他们砍的;短木段是他们锯的;在石盆里翻涌的泉眼,是他们清理的,四周还围上了支撑。也许,他们的枪声、他们斧头清脆的叩击,至今还化作迷途的遥远回声,在山间传荡?
这些由他们的名字沿用下来的地名,只有在这一带采猎的人才知道。怎么能不一遍遍数说,不在记忆里温习?不然就会彻底磨灭,失落,被草木淹没,消失。别的人呢……他们怎么知道该往哪儿走,那些山谷、溪流、山场、湖泊又在哪里?
有时候根本弄不清,说的到底是谁?因为加尔玛、博尔登、索德诺姆、绍格多、苏尔季姆、孙达、贡尊——他们都有兄弟,有侄子外甥。有姑姨,有叔舅。他们还有孩子。而那些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又有自己的孩子。比如措克托,就很熟悉眼前这些加尔马耶夫家、博尔登家、索德诺姆家、苏尔季姆家的人,并不是什么一百年前活过的人。他们中间,有多少是和他要好的男孩子啊?
还有,各种物件也在不断转手,兜着圈子流动。谁家的小伙子长大了,衣裳鞋子就小了。来,措克托哈,给你条好裤子!或者:喏,给你件皮坎肩!多暖和啊!这皮坎肩还是孙达本人的呢。不是早已去世的那个,而是他儿子的东西,这么说才对。或者是他兄弟、他侄子的,再不就是谁的。毡靴——是绍格多给的。就是那个以他名字命名了山口的绍格多,他曾孙给的。
留下了许多淘金人用过的结实好物件,人们一直跟他们换东西。许多乡下人家的箱子里,藏着工作服、棉袄、厚呢短大衣,还有用“鬼皮”布做的裤子和夹克。后来军装也渐渐出现了。有换来的,也有带来的。有的还是崭新的,仿佛刚从仓库里偷出来。是哪些军队的,原先属于谁?谁也不知道,全混在一块儿了。
就这样,措克托一点点攒齐了泰加林里的家当。出去采猎,样样都得有自己的。暖和的驼毛毯,一块挡雨的帆布,一个结实又有舒服背带的袋子。他也有了把小斧头。那些常年在林子里生活的老人还送给他几把刀。刀跟主人一起老了,全都磨得瘦薄。不过依然可靠、灵巧,握在手里稳当。你也得爱惜它们呀,措克托什卡。泰加林里什么事不会碰上,而它们——总就在手边。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误事,都能帮上忙。
……措克托藏进熊皮盖毯底下。在它下面踏实,不害怕,谁也够不着。还有驯鹿皮毯、狼皮、兔皮披盖。每一种盖在身上,做的梦都特别,连听见的谈话声都不一样。
有时又会觉得,自己明明是在一个营地睡着的,在夜里的篝火旁,或者某间冬猎小屋里,可醒来时——却是另一个小营地,另一间小木屋,另一些猎人或渔人在谈天。茶杯上同样冒着热气,烟斗的轻烟同样袅袅盘旋。先前某个故事开了头……它用一根线拴住了原先那个地方。如今又牵到了这里……
“有一阵子,小子,我们沿着乌尔兹哈往上走……”
“是沿着那条河吗?就是乌尔兹哈山场那儿?”
“嗯,对,就是那儿。”
乌尔兹哈山场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在乌尔兹哈上游——那条河也叫乌尔兹哈——乌尔兹爷爷曾有间冬猎小屋。爷爷常常在那里一住很久。小屋也许早不在了……或者有人在那一带另盖了自己的冬猎屋,可说起这片山场,至今还让人想起爷爷的名字。乌尔兹爷爷是萨彦的父亲,也就是说,是措克托和布拉特的爷爷。而扎姆巴尔是他们母亲阿云那边的外公。
人们说乌尔兹会念咒,给人治各种病。甚至给一头狼念过咒,让狼救了他。那一回乌尔兹摔断了腿,不能走,是狼把他从泰加林里拖出来的。不过,这大概是编的。
谁牙疼得厉害,或是谁家的小娃娃哭叫个没完,或是女人产后得了病——有的高烧,有的水肿——就来找他。他会嘟嘟囔囔地念起来,仿佛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忽然又叫起来,骂起来,挥动双手!要是病赖着不走,赶不出去,他就跺起脚来。
有一次,乌尔兹治好了一个富有的金矿主。他替那人作过什么预言……也可能是救了他女儿,让她躲过一场灾祸——女儿到他那儿来了。矿主为表谢意,送给他一支比利时猎枪。那一带谁也没见过,大家叫它“奥连贝里”。
还有一桩事,老人们说的,当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乌尔兹沿着河岸走,那里有条河,一片碎石坡,冬天快到了,到处扫着一层白霜。他一只脚滑进了石缝,整个人从高处跌下,腿被别住,折断了。怎么也转不动,拔不出。一块大石头压着,他只要一扯,骨头就横着卡住。枪和袋子远远甩了出去。衣裳湿了,在风里立刻结了冰。什么办法也没有。他准备等死了。可这时一头狼拖着身子过来了。已经老得不成样子,跟不上自己的狼群,掉了队。它在旁边趴下来,看着他,瘆人得很。不过,死到临头,连块石头也会跟它说话。乌尔兹求那狼给他叼根树枝来。粗粗的,已经折断的树枝。得把石头撬起来,想法顶开。狼想了想……像是在说,还能怎么办呢?反正都是死。它把树枝拖来,用嘴叼了过来。乌尔兹把腿弄了出来。后来他就跟这头狼一道爬。彼此偎着,暖和暖和。
爷爷遇上这件事,并非无缘无故。是黑萨满婆施了迷障,挑准了时机。虽说乌尔兹懂得这些,也一直防着:念森林的、鸟的、兽的、树叶的咒语,来回绕路,想让对方追错踪迹,还熏烟护身,抵挡邪祟。可哪里防得住所有事,他还是失了自己的灵视。仿佛有人在石头上推了他一把,他就跌了下去。
……萨满婆拉詹老太太站在村子一头,凝望远方的草原。“河,”萨满婆想。她看见一条遥远的红色河流。“河是起点和终点,是深底,也是高天。鸟儿在丛林里啁啾,雨从天上落下,太阳照耀。空气里有湿润清新的气息。岸上躺着尖石和枯木,水里映着褐色山岩。河底站着成吉思汗后裔的武士,消逝帝国的卫士。一个红色婴儿从红色的河里爬上了岸。”
拉詹开始猛敲蒙着黑公山羊皮的萨满鼓。她摇身变作——秋天,泛起覆盆子叶片的红,抖落一枚枚黄色五戈比硬币般的树叶,发出南迁雁阵不安的长鸣。鸟儿渐渐隐没,成了一缕透明的蛛丝。而那蛛丝,一缕挨一缕,大概已有一百年了,不断落在老太太的头上。
措克托也有过那么一回——他和爷爷登上山口,还得从鞍部沿着山脊往上走。光秃秃的石头像獠牙竖着,四周扫着积雪。风一阵阵猛刮,下方是鼓起的岩额,一条条冰舌从那里垂下来。这时措克托忽然晃了一下……仿佛风推了他一把。他在大石上脚底一滑,沉重的袋子猛地一甩。整个人飞了出去——怎么飞的,已不记得。脑袋挨了一下:仿佛钻进了萨满鼓里。有人使尽全身力气,用鼓槌狠狠一击,耳朵里就是那么一声巨响。哪里撞上了石头,哪里又弹了起来——接着便沿着冰面滑下去。他及时攀住,拔出刀来。刀刃卡进一道缝里,把他稳住了。爷爷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拉上来。起初他没法走,浑身都摔麻了。
天旋地转——还有白色的、刺眼的光。一下撞击!眼前的一切旋转起来。鼻子里啪地一声——鼻下湿漉漉的,全是血。接着突然,猛地,仿佛大得惊人,既不是他的,而是别人的——一只握刀的手。那只手,那刀柄,看得如此清楚。大得不可思议!每一小片碎冰,飞溅的血,石屑。他刺啊,拿刀刺啊。刺进棉花里。白色的棉花。一切都慢了下来。梦还在继续。刀刃划出的沟。冰的火星刺得人眼花。扎在脸上。
后来他和爷爷缓了很久才恢复过来。措克托恶心,头晕。可要是“稍稍做点萨满法事”,要是能看见些什么……这背后还有别的东西,事情并不是无缘无故发生的。
措克托那之后全身虚弱,各种病痛缠住了他。只得请达格巴老太太来,驱掉这场灾祸。达格巴说,要拿一条刚刚捕到的鱼来。她用鱼擦遍他的全身。鱼扔进河里,他这才好受了。
达格巴面向山脊站着。她望着映出蔚蓝天色的积雪秃峰,望着支谷幽暗的豁口,望着山麓坡地上鲜亮的绿意。她的脸仿佛松树皮,泛着铜色的光。她会敲起那面蒙着白鹿皮的鼓。鼓声便滚作溪水的喧响,鸣作鸟群的啁啾,泼洒出杜香花的粉红,化作压顶的雷雨云,吼出暴雨的轰鸣。
可还没有……还没完呢。南海中间的某个地方,清晨,尤金老头会走出自己的百年老屋,那是用百年落叶松原木搭成的,他自己也有百岁了。他珍藏着一幅奇妙的圣像,画上的形象已隐约难辨。老头举起圣像,朝四方画十字,祝祷一切显明与隐秘的事物。他会念完祷文,说:“荣耀归于上帝!为一切感谢上帝!”古时绘成的圣像上,熊圣尼古拉大概会从高处看一看湍急河边散落的房屋。好吧,上帝是仁慈的。就让生命安安稳稳地燃着吧。
“……什么枪,什么‘奥连贝里’?谁想出来的?”尤金老头有一回聊开了,这么说道,“兴许是从瓦伦贝里来的?那个实业家叫瓦伦贝里。莫非就照着他的名字叫那枪了?枪可就是从他那儿来的。”
……那个瓦伦贝里曾在这一带活动。找金子的热潮一起,这些生意人就一窝蜂地来了。一个个都是什么‘公司’、什么‘会社’。他们盘算着,是开个金矿呢,还是光给淘金的伙帮置办装备?这个贝里,就是那个瓦伦贝里,尽玩些鬼把戏。同样的事,给这一伙这么些钱,给另一伙却多得没法比。好叫他们彼此生恨,互相动刀子。到后来,那些干活的全都欠下了债。给套住了,欠着账,还能往哪儿去?只好再受雇去找金子。
他女儿也来了,来找这个贝里。来干什么呢?她是那样一个人……2* 嗯,人们不是说嘛,不食人间烟火。她非得探究点什么。总之,要传播‘知识的火炬’。她说,我要把历史记下来!日后出一本书,在那些京城里。人人都能读。可记的是什么历史?好吧。瓦伦贝里的管事叫季莫费耶夫,也就是季莫哈。他会去撺掇个老头,或者什么人。我给你酒喝!把你知道的林子里的风俗都说来听听。为了酒?……谁都会信口胡扯,只管给他添酒就是了。
……乌尔兹老头呢,是啊,人们知道他。像是个治病的巫医。他腿瘸,受过残伤。会念咒治病,也会预言。别人的灾祸、病痛,可不能往自己身上揽得太多,那也是有危险的。他常常一走就在泰加林里待上很久,在上游的某处山场里。不过那回他恰好在。兴许季莫费耶夫不知怎么跟他熟悉了。就说,给瓦伦贝里的女儿讲讲历史吧。乌尔兹便给她讲了些什么。
可后来乌尔兹对季莫哈说:夜里会有亡命徒来,要烧你们的房子。是某某人花钱雇来的,这儿有个匪徒在活动。老头倒未必是可怜那个大商人……可他的女儿呢?那么特别,像一根小白蜡烛,浑身仿佛都透着光。一颗无辜的心。凭什么要她送命?
季莫哈不知道该信不该信。好吧。到了说定的那一晚,他安排手下拿枪的伙计藏起来守着。后来,在最浓最黑的夜里,那些亡命徒悄悄摸来了。煤油都泼遍了。伙计们这才反应过来,齐刷刷放了一排枪!那些人也还起火来。枪声大作。那帮亡命徒被打伤,给捆了起来。
那个瓦伦什么贝里勃然大怒。蹿了出来,一把摘下墙上的比利时枪。是谁,他大叫,要放火烧死我?季莫哈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大商人把老头叫来。老头又给他预言了什么。贝里听完一下就忙活起来,把现有的家当胡乱一装,立刻带着女儿走了,跑得无影无踪。
临走前,他把那支比利时枪送给了老头。他说,这支枪,谁也休想从你手里夺走!它只能由人真心实意地送出去。因为列日城的比利时工匠在枪里设下了这样一个秘密机关。谁要是违背你的意愿把它拿走,枪随后就会自己杀死那个欺负你的人。还会自己重新装弹。把那手脚不干净的家伙所有亲近的人全都打死。拿着,好好保管!
那样一支枪,值整整一份家产。后来它到了扎姆巴尔爷爷手里。
……红军游击队把克拉舍宁尼科夫匪帮打得落花流水。白军的骨干都被打掉了,剩下的尽是些匪徒败类。他们打算突入蒙古草原,可往那边去的路全给截断了。剩下的人逃过红河,想躲进山脉里。他们沿着塔舒尔河往上走。路不好走,可他们不熟悉地形,只能瞎闯。正巧闯到了河漫滩上的草甸。那儿离村子很远,俄罗斯男人和女人们正在草场上,扎了营,把干草搂成堆。匪徒们要抢马,好逃走。他们在周围兜开了,仿佛套上一根绞索,开始收紧。狗挣脱了,扑上去,当即就被打死。亡命徒们赶起马来,抓起女人来,野兽似的。男人们有的拿草叉,有的拿斧子,有的取出了枪。匪徒便开枪,又用刀砍死了一些人。
扎姆巴尔爷爷、马卡尔爷爷和斯捷潘爷爷碰巧到了那一带。他们刚从温泉回来。路上跑来一个女人,衣衫散乱,跟疯了一样……说那边杀人了!斯捷潘策马赶去村里找帮手。扎姆巴尔和马卡尔合计,匪徒无论如何都得渡河逃走。要过河,准会走那个地方:那儿的浅滩很显眼,对岸也踩出了一条小路,向上通去。他们抄近路赶过去,设下埋伏。
果然!……那七个亡命徒全下了河,牵着马,拖着东西。他们的匪首露面了,骑在马上耀武扬威。扎姆巴尔瞄准了他,用比利时枪的准星套住了他。可要头一回杀人,怎么下得了手?然而,那人没有脸,通身漆黑,一绺绺烟发从他身上盘卷而起。但还不止这个……就在脑袋的地方,忽然仿佛出现了一道亮痕,甚至是金色的——它把子弹吸了过去。那魔鬼翻了下去,被水流拖走时,水下只闪出两只靴子。这时马卡尔也从另一边帮上了忙。魔鬼们乱成一团,端起步枪朝四面八方乱射。马挣着缰绳,在石头上打滑,四周漩涡打着转。几个匪徒被拖进深水里,淹死了。打死的人,有的被冲到石头边,有的挂在堆积的漂流木上。
后来,该怎么办呢?俄罗斯人把自己的死者带走,悄悄埋葬。至于那些……不,他们说,他们无论如何不能碰敌基督的孽种。你们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这下非请达格巴老太太这位女萨满不可了。她在那里照自己的办法折腾了一通。然后说:把那些死的全捞上来。就这么扔着,是罪过。于是四处寻找尸体,找出横在各处的人。全拖进了一条荒僻的沟壑。所有东西也都扔了进去。他们的东西一点也不能拿,哪怕一发子弹也不行!那里有破箱子装着的武器,还有子弹、军需品。另有些结结实实的军用箱子,大家连开都没开。达格巴说,你们用来杀人的枪,也扔进去!扎姆巴尔怎么也舍不得自己的‘奥连贝里’。眼泪都出来了!可谁敢顶撞达格巴?……她只消瞪上一眼,就能叫你噎住。
他还是把枪扔了进去,马卡尔也扔了。大家把那里掩埋、填盖、堵塞,封在荒僻之处。老太太在那里用忘却草熏了一圈烟。她跺起脚,跳起舞,鼓槌敲得咚咚响。竟卷起了一阵旋风!她吹了一口气,啐了一口。大家便忘记了那块受诅咒的地方。像从记忆里生生抹去,谁都记不得了。在哪儿,什么地方?……信古老教法的人们托尤金老头,悄无声息,私下给了猎人们一些钱。买枪,买别的东西。但叮嘱他们,千万闭紧嘴巴。就这样。从此以后,再没有人在任何地方提起过这件事。
……措克托要是一大早跑出家门,就能一直跑到晚上也不歇。家家都得去,人人都得看望。忠实的恰拉叫声清亮,飞奔着越过他。邻家的狗立刻骚动起来,撒腿追赶。只得使出全身的劲儿猛跑!不过一切都会平安过去。他跑到这儿,又跑到那儿。跟风赛跑。往左跑,去找兄弟们;往右跑,去找调皮的姐妹们。还有一直往前,不拐弯,去找爷爷奶奶,找姑姨叔舅。
村里的房屋,有的紧紧挤在一起,有的离得远,散到了丘陵上:那是后来才住过去的。措克托跑啊跑,甚至能一直跑到尤金老头家。他的木屋阴沉沉的,用百年落叶松以平角榫搭成。他自己也有一百岁,少不了。稍远处是一样的木屋:结实,四周添满了过日子的家当。跟那些另居一隅的男人一个样:大家庭,大院落。男人们胡子蓬蓬,几乎长到眼睛底下。他们守着信仰。他们的信仰幽暗,封在老木里,覆着青苔,饮饱了泉水。古——老——正——教。尤金老头守护着神圣的圣像。那上面,古时绘成的圣尼古拉从岁月的黑暗中浮现。
不过怎么说呢……倒也不是这老头让措克托感兴趣。他非得去探望的,其实是那只猫,说不定也是尤金这人的什么远亲。好大一只猫!毛跟熊毛一样,尾巴足有壮汉一条胳膊那么大。胡子根根支棱着,能把手掌扎穿。措克托什卡年纪更小的时候,往它面前一蹲,两个就一般高了。猫会从肚子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问:“给我鱼呀!带什么来了,你这异教徒的孽障?”
尤金老头,还有这些信古老正教的俄罗斯人,全都不爱跟谁来往,也不热情招待什么人。不过跟扎姆巴尔爷爷在一起,老头倒会和气一些。有时他们会坐在屋脚的土台上,聊自己的事情。说到一些地名,比如某条溪流,或者某个山口。这条谷为什么叫博尔登谷?可尤金老头知道的名字却是岩下谷,他们那边都这么叫。莫非说的不是同一个地方?后来似乎总算弄清了说的是什么。也谈温泉:哪里治腰背,哪里治膝盖有效,去这处那处该怎么走?尤金似乎感激爷爷收拾了那些匪徒。不过,他从未直说,也把自己的悲痛藏了起来……
“因为庄稼已经成熟!……收割者已举起他正午的镰刀……”
老头那深沉的声音轰隆隆地响起来。
叫人连心都停了一停。
“在收割者面前低下头的时候到了!因为你乃上帝牧野上的一穗庄稼!”
当时在割草的地方,还有他的孙女,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亡命徒把她拖进林子,对她干出了那些事,真是惨不忍言。后来连她佩戴的十字架也挨了那么重重一刀,深深陷进胸膛。十字架弯凹了,却没有折断。
措克托什卡毕竟是个小男孩,依着他的兴趣,还是跟猫‘聊聊’更好。他跑来看它。当然不会空着手。时而带来用牛蒡叶包着的小鲈鱼,时而是细鳞鲑,时而又是别的小杂鱼。他的恰拉从来没跑到过那道院门,立刻就有狗儿自己的急事要忙!因为那只大猫总会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蹭着主人的腿。
措克托对那只猫怀着敬意。他想,它大概就是森林之王吧。扎姆巴尔爷爷讲过一个关于鹿族人的古老传说。也讲过森林之王如何把他们引到了自己那里。
可拉詹老太太什么也没忘,什么也瞒不过她。她把那个白军匪首的头骨挖了出来。为了她秘密的巫术,把骨头一块块洗净。那头骨上,正对额头中央,是一个贯通的弹孔。
时世开始变了,当然变得不快,可不知怎么就这样……而且,样样都往坏处变。这伙那伙匪帮四处游荡。余粮征集制不知从哪儿一下扑来。开始办集体农庄。后来又办狩猎场。把所有人都登记了,谁有什么,一一记下。合并——拆分。到后来……连村里的人也分离了,人与人之间的那股牵系丢了。往常,一场放浪的醉酒能从村子这头闹到那头。谁家出了什么不幸,他们喝了酒;谁家有了喜事,也往肚里灌上几口。不过这不打紧,酒醉的漩涡会把所有人都卷进去。这一拨,那一拨,都会在村里走起来。转眼迎头撞上,火星一闪,便开始挥拳较量。看看谁的拳头更硬,谁的脑壳更结实,或者谁的别样家伙更大。可如今,就连这样的醉酒都不知去了哪里。村民们,他们的院子,他们的房屋,都被越分越远。有时候,仿佛隔着老远便能感觉到……还不是烟……可已经飘来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它已经开始了,就在某个地方。林火噼啪炸响,火星散落在枯倒木上。泰加林里最可怕的灾祸!
猎产收购办事处。猎获指标。来,给谁划个富农,没收家产。来了些外路人,生面孔。什么都要照他们的意思安排。各种电文、命令、名单,都会送往这一带的最高长官那里。可走着走着,正好到了那条把山麓和初展的平原隔开的河。那里呢,能渡不能渡?冰还没结,或者眼看就要开了。春汛来了,或是前些日子下了雨,水涨起来。水又退了。这当儿,送出的公文却在河岸上等得发酸。一切早已变了。长官收到,读了。可这说的是哪时候的事,哪个年月?还对什么作批示?
新长官到了,带着他的帮手,可一个个仿佛都缺心眼。莫非特意挑出这么些人,好把他们发配到远处?照他们的惯例,又要去清点些什么。数来数去,填进名单。不知怎么,偏偏找到了拉詹老太太家。虽说平日里,要不是她情愿,想找到她可难得很。
“我们来把你这儿所有东西登记一下!”
“啥?哪个鬼?”
“登记你的家产!”
“啥子家产?那边那么多男人,找他们登记去。”
“哎……耍我们呢,老太婆?”
“耍啥?就一只瘸腿公鸡,一只没尾巴的猫。登记啥?”
“哎哎!那你这是什么?”
“这是我装草药的小匣匣。”
“什——么……这不是个头骨吗!怎么会在这儿?”
“嗯,我就从这里,这个小洞洞里瞧一瞧……”
头骨的额头正中有个弹孔,后面的枕骨被穿出的子弹掀掉了。
她就那么瞧上他一眼。你看吧,没多久,新来的长官便垮下了,苍白虚弱的病缠上了身。完了,给送到什么地方去了。再没有别人来接这个位子。或者压根忘了还有这么个角落,连区里的地图上有没有标出来都不知道?也许那儿是块鹿皮,一片白斑?或者是块山羊皮,一片黑斑?
睡意会向措克托压来,用苔藓山场的蓬松皮袄裹住他,用他们一整天爬遍的崎岖支脉那沉重的爪子按住他。于是,他会梦见那只巨大的——大得连边都没有!——布满石头和泰加林的手掌。所有那些山谷在掌上伸展,溪水奔流,山口隆起。严峻的岩石皱紧眉头,有些地方偎着冬猎屋,温泉咕嘟冒泡。白桦林里盛满绿意和光明,有的相距很远,有的彼此相近。他和扎姆巴尔爷爷从一片林子走向另一片林子。
有时候,等再回到原来的地方,两年已经过去。乔伊多普菌恰好在这段时间里长大,贴在树干上,可以采了。那是他们两年前设的旧营地:篝火的痕迹,小窝棚,还是措克托什卡亲手用针叶树枝盖的。只是全都长满草木了。然后又是……两个冬天,两个夏天,叮当响着过去。陡峭的山坡,倒木纵横的火烧林,平坦的石地。他们又来到同一处。离溪流不远的小空地,火塘,小窝棚。这期间打过多少回猎,得了多少猎物。而那支校准得极好的托兹枪,也仿佛长在了措克托身上,带着枪油和火药气息的烤蓝枪管紧贴着他。
他哥哥布拉特说,这些能采到菌子的地方,仿佛形成了一条自西向东的宽带。那是一条龙从这里飞过,洒下了它的火星。乔伊多普菌就是从这些火星里长出来的。
什么龙?莫不是他做梦梦见的?
不是!丘尔图姆爷爷也说过这事。而丘尔图姆是从加尔玛爷爷那里听来的。加尔玛爷爷又听一位老喇嘛讲过。他是从西藏来的。龙飞到那里,在那里坠毁了。一切都被它烧了起来。甚至烧了好多年。烟一直升到天上。后来只剩下一座座岩山。
乔伊多普菌贴在齐人高的地方,有时还要高些。有时候,它仿佛像一张老人的脸。一个小老头的……一张苍老的小脸,满是皱纹,皱皱巴巴。沿着断口看去,里面有暗红或淡粉色的纹脉。
采好菌子,就得挑拣,分开。摊出来晾干,让微风吹一吹。还得看是什么风,你倒去捉摸捉摸。太阳一会儿晒得太厉害,一会儿躲了起来,一会儿云又跑来了。那样菌子可是会头疼的!
“你想什么呢,措克托什卡?”爷爷甚至会骂起来,“要是把你往大太阳底下那么一摊,你脑袋还不得烧得冒火?就是嘛!眼前什么都糊了,人跟开水烫过似的。菌子又怎么了?你以为它没脑袋呀?”
嗯,有脑袋,当然有。它还特别会躲,会藏呢。
还有一位蘑菇王。它是所有蘑菇的首领,别的蘑菇都听它管。
雨一下起来,毛毛雨里什么也遮不住。只得原样塞满袋子,赶紧背出去。要是开始变质,长霉,那就只能扔了。他们背着塞得满满的大袋子赶路,累得筋骨欲折,腰弯得像要折成三截。
……龙飞过的时候,鹿族人从它身上一个接一个跳下来。当然,那时候他们还不是鹿族人。只是从一条飞行的铁船上下来的普通人。
“布拉特,你准是睡觉时给炉烟熏昏了头!哪有这种事?从铁船上下来的人……你可真能编!”
“是你睡得死猪一样!奥尔佐爷爷说,他们掉在这里,正落在泰加林中间。他们开始冻得受不了了,那可是冬天。可他们有那么个东西,叫磁铁。你在马卡尔爷爷那儿见过吧?他有一个,拿来给枪管磁化。嘎尔桑叔叔的发动机和拖拉机修理车间里也有一个。往纸上撒些铁屑,再拿磁铁从底下移动。铁屑就都聚到磁铁那儿,你往哪里挪,它们就跟着往哪里去。鹿也是这样,从四面八方来到那些人身边。躺在他们周围,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们。人们和鹿拥在一起——鹿就成了他们最好的朋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
好吧。看来就是这样。
……来,你当猎狼犬!
布拉特准是疯了。又来玩他的游戏!
“扑我呀!……我给你来这么一招,把你脖子扭住!就像扎姆巴尔爷爷收拾那五条追他的猎狼犬一样!”
“让格罗姆像猎狼犬那样扑你吧。你倒试试把它扭住!”
“咋,怕了?”
“谁,我怕了?……”
措克托迎面朝哥哥猛扑过去。
……布拉特把他在雪地里滚来滚去,滚得成了个雪人。只有格罗姆乐坏了,绕着他们飞奔,掀起一阵阵雪旋风。可它只消扑一下,就能把人撞翻!还是别惹它的好。至于措克托什卡……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不过这时,妈妈阿云当然会走过来,轻轻搂住他。“好了,措克托沙,别难受!”他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就会倒在她的膝上,紧紧依偎着。小布拉特也会在旁边什么地方没着没落地转悠,最后走过来。“布拉特,你干吗欺负弟弟?不能这样!”布拉特也倒下来,挨紧他们。图雅娜奶奶来了,她煎好了面饼。“都来喝茶!”奶奶也把大家全搂住了。她们像母鹿一样,用自己的体温暖着措克托什卡和小布拉特这两个小人儿。他们从遥远、冰冷、毫无生气的星星上掉下来,她们护着他们,挡住一切。
……措克托记得,自己曾跟着嘎尔桑叔叔远远地去到草原上。他既有发动机和拖拉机修理车间,也有那辆名声在外、轰隆声响彻整个艾马克的‘红色勇士’拖拉机。他们也开着拖拉机去湖边,驶进幽暗的谷地,惊起的苍鹭迎面飞起,从翅膀上抖下银色流苏般的水花。湖面泛着红铜色,像一枚巨大、古老、黯淡的硬币。措克托张开双臂,躺在水上。日落前的天空里拉着一绺绺灰白色的丝缕,偶有海雕展开双翼翱翔。一只鸢缓缓划出半个圆。能不能听见天上翅膀的窸窣,听见大鸟滑过气流的沙沙声?
措克托仿佛在读草原丘陵那泛褐的书页……他怎么会读呢?就像老喇嘛念经一样,身子轻轻摇晃,仿佛风在吹着。他们走进小小的经堂,里面被一道道阳光的箭贯穿。歪斜的门铰吱呀作响,铃铛颤动——声音那么纤细,那么哀怨,仿佛生怕自己的心下一刻便会断裂。阳光的森林在起伏,悬浮空中的尘埃组成透明的叶片,不断变换着位置。烟雾在这些叶片间卷曲,从点着香料的小铜碗里升起,融进去,像奶融进茶里,向那些发黄的画轴升去,画上的神明仿佛飘浮在高处。
措克托听着那条寂静之蛇,听它绕着圈爬行,仿佛要用紧绷的蛇环把人勒住。热气从它褐色、灰色的皮肤上流淌出来。还有某种纤细的玻璃叮当声。仿佛这运动折射着玻璃珠的光泽,那些珠子在蛇皮上缀成奇异的花纹。草根处看不见的歌手拉琴般的细鸣,蚂蚱吱吱作响的跳跃,甲虫低沉的嗡鸣,蜻蜓颤动的笔画,都编织进来。要是扯下草叶,在掌心揉碎,吸进那唤醒记忆的苦涩气味——这草木泥土与灰烬混成的尘末里,莫非就藏着草原的心?他母亲的双手也是这样的气味。奶奶——整个大大的奶奶——也散发着草原的气味!他的两个姐妹身上飘着这股艾蒿气。他哥哥布拉特身上……也是一种亲切得令人心痛的气息。亲切得心里发紧。
他们也往泰加林更深处走:那里有一间冬猎屋,还有一间,可以长住。斯捷潘爷爷、马卡尔爷爷、汉达罗夫兄弟和多尔若叔叔也会来。所以冬猎屋里总是他们自己这一圈人。他们都已经是老人了,没那么多力气把猎物送到办事处。不过,套索照样布,陷阱照样设,压木机关照样装,捕兽夹照样支好。措克托跟在他们身边,长见识,练眼力,也练手。当然,腿脚也折腾得够呛。踩着滑雪板在丘陵间爬上滑下,累得昏天黑地。冬天的一日才开始,转眼就朝山后滚去,要落幕了。趁天亮能跑多少跑多少,然后赶紧回去,回到暖和地方。屋里只要有人,炉子就呼呼响,茶水就烧开了,水和柴火就在手边,饭菜也备好了,那时候真叫人安心。
措克托睡着了,还是没睡着?……他听见一股三缕捻成、曲折繁复的故事线,缓缓抽了出来。
“那些鹿族人,有人在林子里见过吗,碰上过吗?”
“没,我们自己没见过。小伙子,他们是这样的:就算坐在火堆边烤火,转眼——唰!——就没了。一下就走了。真是悄没声儿的。”
“那些人有什么好说的。倒是他们的姑娘,听说……她们有时候玩耍嬉闹起来,那才叫带劲!在瀑布底下,在水潭里洗澡。那叫一个甜,个头儿小小的,皮肤黝黑,像浇了一身金子。猎人一眼瞧见,当场就完蛋。没了!”
“得了吧。全是瞎扯。谁真见过?至于在泰加林里送命,怕是不用费什么脑筋。闷头走错了方向,迷了路。就冻死在那儿,或者饿死了。”
“不。有的就是被勾去的。是啊。谁要尝过那样的姑娘,跟她快活过,就什么都忘了。留在那儿,再也不走。”
“咋,记性全给抹掉了?”
“对。他们知道一些特别的根子。拿它们酿出药酒,灌得你迷迷糊糊。那时猎人就开始看见不知什么东西!一尝,各种幻景都来了。”
“行啦,幻景!懂行的老太婆还采毒蝇伞呢。你倒喝一勺浸出来的汁水试试……到时候连自己都找不着!”
“可还是有过啊。人家都这么讲。她们把男人逗弄得昏头转向,中了迷障再也醒不过来。人就这样没了。就是这么个祸事啊,小伙子。”
……其实,图雅娜奶奶也常在他们临出门时叮嘱措克托,叫他盯着那头‘老驼鹿’。该说他几句,让他臊一臊,别让他一上来就把酒壶猛灌个空。“可别又让那热病妖把他缠住,勾到她那儿做客去!”
嗯,话是这么说……热病妖,那是种……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有一回他就不见了,不知道在泰加林哪个地方瞎转悠。想必跟她快活去了……跟那个热病妖!”有一回,措克托偷听到图雅娜奶奶气恼地向拉德娜奶奶抱怨。还说了些别的细节。看来这个‘热病妖’,不管谁的脑袋,她都能给搅昏!
夏天过去了,秋天正铮铮作响。阴冷潮湿的风把落叶松灼成金黄,在花楸上点起深红的火星。这会儿,夜里的严霜已经压下来,把原木墙挤得咔咔作响。狼嚎般的暴风雪呼啸起来,积雪密密围拢,将一切埋没。晴朗的夜里,星星飘忽地颤动,仿佛毛茸茸、光芒四射的圆球,幽幽照着密林——有的地方泛着蓝,有的地方陷入紫色的深渊——树枝和针叶枝掌上缠满层层积雪。连空气也浓稠起来,光只能勉强把黑暗冲淡些。稍不留神,灰白黯淡的黎明便已换成落日,雪层上跃动着淡粉色的光,拉长的影子泛出深蓝。
也许是猎人聚在一起,在说话……又或者是河水在浅滩上翻涌,风在呼啸,高高的松树摇着蓬乱的脑袋?
可仔细想想,那不过是一小圈火光,有小木屋的原木墙护着,就已经很好了。泰加林随随便便就能压垮小屋,一脚踩上火,猛地吹走被子,踏灭余烬。谁的生命都一样,随便哪一个。瞧瞧,林子里的人都遭过些什么。有的好容易活下来,有的没能活下来。对它来说,这又费什么事呢?
也许,走在前面的只是措克托认得的那些亲属树。这些亲属的亲属,他也认得。兄弟姐妹,侄儿外甥。另一些亲属藏得更远,在浓密的泰加林里才依稀辨得出来。至于活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些,几乎已经看不见了。也许,他的爷爷乌尔兹会从树干后闪过?不过,既然扎姆巴尔爷爷认得自己的曾祖父,那么他的曾祖父大概还站在乌尔兹后面。
再往深处,林中人会悄悄走过,不压倒一根草,不踩响一根枯枝,也不折断一根树枝。可谁知道,他们到底存不存在?好吧,就让他们存在吧。
林中人身后,是幽灵。它们飘然而过,由沼泽上一缕缕雾气,由傍晚变幻不定的影子织成。
而在更远、更深的地方呢?那里有一眼泉,在漆黑中汩汩涌出。黑暗便从它里面流淌出来。这眼泉从地下,穿过深处,与天空相连。苍穹沿着看不见的河道,把浓重、无法穿透、令人入迷的寂静灌入泰加林。
而没有什么——没有任何象征,没有任何一种有边界、有框框的东西,能够同时容纳眼前这一切的无边无际。这一切并非偶然,以无形的丝线与苍穹、与泰加林的轮转相系。在那最初的黑暗里,在泰加林从中汲取恐怖和无边无际的地方,有时会聚起几个光点,在幽暗中发亮。它们之间有什么秩序吗,能说明什么吗?那是狼在无月的夜里来到这里,要把黑暗喝个够。它们就地坐下,用尾巴扫拢周围——抬眼一望。眼睛是黄的。在黑暗中交汇,发出令人入迷的信号。
从前,跟爷爷一进泰加林,踏上小径,总是怎么也走不快。得先适应适应,走开了才行。行囊没装妥,这里叮当响,那里直敲后背。衣裳也不合适。再说,运气也不知咋的,就是不来。
当然,也带上格罗姆。它立刻沿山坡、穿倒木林撒腿跑去,全凭那股兴头和嗅寻活物的鼻子领着。一阵吠声从不知什么地方传来,越来越远,终于全没了。可随后它又从密林里跌跌撞撞钻出来,舌头歪垂在一边,喘得两肋急急起伏。“他们还在这儿费劲呢……”它那狗眼神说道,“我早把四下里都搜遍了,把一只松鼠撵上松树,冲着它叫得它直晃,把花栗鼠全赶散了,还追上了兔子的踪迹,可就是不知咋的,没运气。”
有时牵着马进山,是邻居借给他们用的,这样就能多带些补给。那匹马叫帕克尔,曾经有过一个响亮的名字——法克尔,后来被简化、降格,成了个不知所云、却跋涉不倦的帕克尔。爷爷一停下来,大家就都等着——帕克尔歇着,格罗姆侧身倒下,措克托也喘口气,因为他背上驮着背架或袋子,还带着枪和弹药。
爷爷走路总是警醒着,即便小径熟悉,已经走过许多回。路上遇到岔道,一块显眼的石头,一棵离群的树,或是踩着石头过溪的地方。就得等等……他会蹲下来,擦响火镰,让苔藓火绒拖出一缕烟,再点起自己的烟斗。他听着,是谁在预示什么征兆,又为什么预示。得给这些看不见的预言者留下一小把白米、一块糖、一撮烟草。一根由醒目标记串成的细线在他们身后延伸,把他们系在渐渐留在身后的光明人世上。前方——是令人害怕的无穷无尽。森林里的居民从那里望过来——它们警惕着,看见了他们——便通知自己所有的亲属和相识,别走得太近。
爷爷打算煎些饼。他和好面,分出一点,只往里拌盐。随后用咸面团擀出一个个小圆片,搓出胳膊和腿,再捏个脑袋。它们就像小人儿,叫海达普。一下,两下!——他用小棍在它们身上戳出孔。小点排成几行,或是围成一圈。海达普在火边烘着,变得硬实。爷爷有时候睡不着,膝盖拧着疼,腰也酸痛,就跟它们说话。他哼唱着悠长、绵绵不绝的调子——仿佛在捻一根线,从往昔的某处慢慢抽出来。措克托的睡意被带走了,微微睁开眼。爷爷坐在那里摇晃,仿佛有什么在轻轻摇着他。
海达普也跟他们一起上路。他们把它们留在某些特别的地方。它们就在身后替他们看守。渐渐消失,什么也不剩。鸟和林中的活物会把它们啄走、叼走,雨水、潮气、阳光也会让它们化掉。
不过……也许有什么跟在他们后面?海达普——咔嚓!——就给吞了。先是一个,然后又是下一个。
有一回,他们走得很远,沿河向上,穿过一道峡谷。那边已经是另一条河,乌阿基特卡河,是它最上游的地方。他们扎营过夜。清早沿着河床走,两旁夹着岩崖,浓密的林下灌丛从沟谷里倾泻下来。突然——就在眼前冒了出来!一朵小蘑菇,一朵苔藓里的小蘑菇。一个中国人。博翰。沿小径过去,他在那里有片空地,筑了座地窨子。
不知为什么,措克托一点也不惊讶。仿佛他本来就该在这里,这里最适合他。非常老,干瘦干瘦,像一截磨光的树根,褐褐的,从帽子底下探着脸。他好像一直在等他们。看来,他有某种特别的眼睛和耳朵。一条小狗滚到脚边,活像一顶毛蓬蓬的帽子。不一会儿,渡鸦也飞来了。它落下来,羽毛支棱着,一只眼睛斜瞟,很不高兴。它是这儿的主人——它就摆着这副架势踱起步来。
博翰的茶已经煮好,他们立刻坐下,喝足了茶。两个老人抽起烟斗。烟缕缠过来绕过去,他们便这样懂得了彼此。爷爷眼里闪了一下,眉毛扬起,笑意一掠而过,像水面的涟漪散开。中国人也一样——用手,用微笑,用眼睛、眉毛比出回答。还添上一声:嘀里咕噜!爷爷咧嘴笑笑,耸耸肩。啧啧,他说。一种鸟语,只有他们两个懂得。
他们给中国人带来了盐、面粉、子弹、茶和烟草。措克托也背了不少,累坏了。博翰拿出些仿佛褐色团块的东西交换。他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东西包在粗麻布里。爷爷也小心翼翼地接了,藏进袋子。
中国人开始煎饼。措克托看见,他在几张饼上——一下,两下——用小棍戳出点点小孔,有的成排,有的零散。过了一阵,他把饼拿到一旁,放在石头上。对着它们念叨些什么,在它们上方念了一番。
后来他们还来过博翰这里,一切照旧。有时春天刚刚泛绿,有时夏天已用炙热的呼吸笼罩一切,也有时,秋风正把泛黄的树叶打落。也许措克托也是这么问爷爷的:啧啧啧?用眼睛、微笑、双手。爷爷便回答:嘀里咕噜——嘀里咕噜。说的是山林、河流和湖泊的语言。措克托全懂了。中国人采集山脂,他们就是拿东西来换的。扎姆巴尔把这些山脂带回家,图雅娜奶奶收起来。再交给汉达尔老人。经过汉达尔,它最后就到了女萨满达格巴手里。
这小老头站在那里,站在上游的乱石之间,真好。那是非常遥远的地方。在乌尔兹爷爷身后,在扎姆巴尔的曾祖父身后。林中人都已到尽头。幽灵飘过去了。他在最末尾。还是在最开头?……这就看从哪头看了。这个小老头把日子过对了。他生活得和谐,与自然相安相契。他爬上石崖顶端,从岩缝里,从峭壁的石台上,一点点抠出山脂。也许,是那只训练好的渡鸦给他衔来的?
那为什么不在四周的小溪里淘些金沙呢?碰上珍贵的玉石,也不错。也许,那些中国人……什么中国人?……那些早已被烧死、骨灰被筛过又扬散的运酒人?好吧,这不打紧。风打着旋,卷起一道骨灰的涡流——一个灰色幽灵立刻从灰烬中织成。随时听候差遣。条条小径都熟悉,它一起身——无影无形,裹在旋风里——转眼就能把小包裹送到天朝。装着金沙,或是天然金块、玉石。
在博翰身后,在乌阿基特卡河发源处的乱石间,再往上——就是黑暗的源泉。它汩汩流淌,漫溢开来,滋养整片泰加林。老人肚子上燃着黄色的光点,在黑暗中发亮。可要是他不见了,彻底消失了呢?喧响的河流、无法穿越的密林、上方的乱石坡、远处锯齿般的光秃山巅——会把他盖住。伸舌一舔。吞下去。只剩下黄色的光点,狼的眼睛。旁边坐着那条毛蓬蓬的小狗,渡鸦不满地缩着脖子、蓬起羽毛。
那些在相撞前的最后一刻,从着火的铁船上跳下来的家伙,穿越宇宙的虚空,飞了不可言说的漫长时光。他们纷纷坠落在泰加林深处。险些冻死,可他们像磁石般吸来了驯鹿,驯鹿从四面八方聚来。飞来的人与它们相拥,哭了。他们实在太久没见了,如今终于又碰面。
措克托沿小径奔跑,仿佛正处在旋转的中心。铜色树身的松树在四周闪过,阳光的斑点掠过林下灌丛。树叶晃出细碎的波光,在深绿和明亮浅色之间变幻。风把天上的羽毛云吹得长长的、散散的,又在别处把它们堆成一团团羽绒枕。
措克托想,小径生下来就是小径。它一点点长大,延伸,越过河流和小溪,沿着山坡,穿过峡谷。它攀上陡峭的山口,爬上遥远的山脊。它生出了孩子:一条条小小的岔路从小径妈妈身上分出去。跑到各自的丘陵和山坡,在那里安了家。这条小径,还有如今它的儿女、孙辈,原来都是先前那些在泰加林里生活的人,一步步踩出来、养大的。漫长的岁月里,到底有多少人走过?小径连自己也老了。粗大的树根像浮起的血管,盘绕着它,路面被踩得坑坑洼洼、豁豁缺缺,露出一片碎石。
此前一直下雨,他和爷爷在营地里待得太久。灰沉沉的阴云低低压着,雨仿佛停了一停,转眼又使足力气倾泻下来。一切都烦透了,补给也快用完。措克托便往村子跑去,总得散散心。真想快点到家!
一早又聚起了乌云,可后来它们弱下来,风对付得了它们,把它们赶散了。心里也畅快起来。路几乎要走整整一天,他起得早,傍晚能跑到村子。小径穿过山麓,时高时低,前方山势很快就会平缓,变成绵延的低丘。
低处,一条小河清脆地泼溅着水声:看来那就是博洛涅夫卡河。上头还有一道灰色、长满苔藓的乱石坡,像舌头伸下来,水流从石头底下奔出。更高处,列希季欣溪跌成瀑布,还有他和爷爷去过的那些泉眼。不过,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泰加林的生活和爷爷都教会了措克托警觉,他一边走,一边尽力留意一切。可没什么异样,既没有新折的树枝,也没有显眼的踪迹。也许,有谁正在预示什么征兆……可在森林居民的声音里,听得见这些预示吗?树叶簌簌颤动,松树梢沙沙响。小鸟在这边啁啾起来,又在那边啁啾起来。仿佛风会把它们扯下来,卷着走,挂到什么地方的树枝上。小径这根引路的线在他面前奔跑,催他快快回家。
下面,小溪在石头上喧响,穿过丛生的草木。它没有名字,谁也没给它起过名。过溪要踩石头——有的地方跨一步,有的地方可以跳过去。他走下去,来到溪边,才发现……雨后水涨得厉害,变得湍急,许多石头都淹没了,岸边也浸了水。长长的草茎垂进水里,随着水流摇摆,低垂的树枝挂住一道道急流。肩上背着袋子,可没法蹦来跳去。
过溪的地方前有块小空地,还有个生火的旧迹:年代久远,几乎长满了草。他捡起一根树枝,笔直、结实,一头烧焦了。可以拿来当拐杖,撑着走,在石头上稳住身子。为了把烧焦的一头修得便于手握,他掏出小斧,笃笃砍了几下,削着木头。不知砍到了炭屑,还是碎石渣……有什么崩了出来——直打进眼睛!
猛地一刺,仿佛一只爪子扎了进去!那东西在眼皮底下翻动,刮扯。措克托猛地往后一弹!……他挥着两手,立刻又用巴掌抹眼睛——得把这鬼东西掏出来!手脏兮兮的,全是烟灰和炭黑。更糟了,泪水涌出来,什么也看不见,那碎屑抠不着,嵌进去了。眨眼也眨不出来……一个刺痛的黑点遮住了整个白亮的世界。
他赶忙蹚进水里,脚下的石头滑溜溜的。他在急流里用手掬起一捧水,可里面混了沙子。又往前一步,蹲下来,把冰冷、刺人的水花往脸上泼。可在水里待不了多久,他退回去,抓住一根树枝,想站起来。松树的根被水冲刷得裸露在外。他不知往哪里倒退了一步,脚下一滑——撞上了什么,当即瘫坐下去。疼痛晃了一下,滚向后脑。斑点、树叶的细碎波纹、变幻的光色一齐旋转起来……有那么一阵,一切都消失了。
不过,他好像又醒过来了。右边疼,眼睛里疼。那东西还卡在里面,磨得难受。他眨了眨左眼,泪水把一切化得模模糊糊,像隔着雾。与此同时,他感觉到……有什么在动?温热的呼吸。气味。还有——仿佛叮叮当当的轻响……草根边看不见的歌手拉着琴,蚱蜢吱吱地蹦跳,甲虫低沉地嗡鸣,蜻蜓划出颤动的笔画。风和苦艾的微苦气息,像把草摘下来,在掌心揉碎。草原姑娘的头发就是这种味道。斑点散开——又聚拢。那是个人影,有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深色头发散成一绺一绺。是个姑娘!他的目光仿佛一下撞上了……虽说只有一只眼睛,可……险些连这只也看瞎了!两乳之间是一道黝润、泛着光泽的沟壑,胸脯在皮毛披肩下若隐若现。有一只乳房好奇地,眼看就要蹦出来,露面了!膝盖那么近,分开着,阳光在深古铜色的浑圆肌肤上闪动。姑娘挪近了——向他俯过来……不,这是梦。当然是梦,措克托想。好吧,那就让这梦别结束。她那微微带笑的嘴唇。她在笑!
她用温暖、带着森林气息的双掌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脸拉向自己,只见小舌头一闪!她舔了一下,舌尖像磁石般吸住那粒碎屑,把它从眼里取了出来。他一下就全看清了……森林的声响立刻回来,将他包围。阳光的斑点如流水涌动。可她呢,那个姑娘在哪里?清脆的笑声滚开,渐行渐远,像银币在颤动的树叶间跳跃。他坐着,背靠树干。胸前只搁着一根丢给他的花楸小枝,分着五指。几颗鲜红的浆果。那一闪而过、未曾成真的什么,留下的回忆都被这几颗浆果收进去了。天空中奔走的云,铜色松树身上滑过的亮光,树叶上的阳光斑点,河水泼溅的声响。这一切仿佛都藏着秘密。隐而未露,未曾说出。
3
措克托还记得汽油和滚烫机油的气味。他和嘎尔桑叔叔坐在一辆轰鸣的拖拉机上。叔叔的活儿,就是稳稳当当地顺时针、逆时针转动那个硕大的黑色表盘。方向盘——时间的轮子,操纵着拖拉机的轮子。时间在那双沾满油污、点着烫伤痕和炭黑斑点的有力手掌里,时而这样转,时而那样转,向右,向左。而他手腕上还有个小小的时间轮,用带子扣着,里面总有一根针在跑,绕着圈跑,像中了魔法。
拖车厢哐啷作响,“红色勇士”裹在尾气里。叔叔也抽着纸嘴烟,帮它一起冒烟,淡蓝的烟缕被带向后方。车子用额头撞开低垂的树枝,一头扎进冲毁路面上的坑洼。树叶从枝头落下来,硕大的露珠噼啪洒下,清脆地跳起,散成亮晶晶的小圆珠……这些圆珠——就是嘎尔桑有的那种轴承珠,是他藏在修理间铁盒里的宝贝。叔叔在那儿什么都能做,连折刀也能做!还有各式各样的亮片假饵,各种钓具。不过,要想得到这些,冬天就得帮他铲雪,夏天帮他割掉修理间院子里疯长的杂草。
“红色勇士”拖过原木、干草垛,也拖过装燃料的大桶。它的排气管突突冒烟,把远处牧人的营地、泰加林深处的伐木点、河漫滩上的割草场连在一起。他们也去旗中心,拉回必需的货物。人们还托他们把这件东西运去,把那件东西捎来,各有所需。
有一回,他们开车去了很远的地方。拖拉机吃饱似的咕噜着,吞吃道路,一口就是好几公里。车辙时而清楚,时而消失,躲进长高的草丛。无尽的草原一会儿露出这一侧,一会儿露出那一侧,因为叔叔在转动方向盘……远方的地平线压根儿没打算靠近。措克托睡着了又醒过来,依旧在座位上颠晃。拖拉机隆隆作响,嘎尔桑叔叔一动不动,只有紧抿的嘴唇间那支纸嘴烟在冒烟。
枯萎、焦灼的棕色和赤褐色刺穗,像一丛丛鬃毛,越来越密地从四面围拢过来,干枯的风滚草球缠在里面。一条褐色的尘舌长长拖在身后,有时又升成一团云,追上他们,用灰色游动的丝缕把他们盖住,将四周织得密不透风。拖拉机上方,驾驶员座位顶上,一块帆布撑在四根铁管上,像船帆一样扑动,可挡不住太阳,也挡不住苦涩的尘土。
叔叔当然也是个勇士。可他十几岁时在伐木场干活,帮父亲和兄弟们的忙,一棵倒下的大树压住他的腿,把腿压坏了。好容易才保住那条腿,从此走起路来一摇一摆,一瘸一拐。至于“红色”勇士,他有时也算得上。脸红起来,鼻子更是紫红,布着一道道血丝。因为,按拉德娜奶奶的话说,“那小酒瓶呀,就是不肯放过他”。要是信奶奶的话,那小酒瓶能巧巧地给嘎尔桑下个绊子,把他绊翻在地;能使足力气把他推到哪条沟里;还能在他眼底打出一大块乌青。是啊,小酒瓶总会出现,因为机手、司机,还有家里有机械的人,都常常来叔叔的修理间。汽车也好,机械也好,总会坏,得帮着修。他可是全旗最好的拖拉机手。最好,也是唯一的一个,因为在这所有的草原丘陵、割草场和伐木点之间,“红色勇士”也只有这么一辆。
为了不让昏沉的睡意占上风,嘎尔桑有时会扯开嗓子唱一支长长的、拖腔绵延的歌,力求盖过发动机的突突声。每一次,他都看天气、看自己的心情,现编些不同的词填进去。歌声在辽阔的草原上传开……“我们像欢蹦乱跳的牛犊,在春天的草甸上嬉戏!你是我战栗的小母狍,我是你长角的公狍!你是我秋日白桦林里的母马鹿,我是你夕阳光中的公马鹿!我是你强壮的公马,你是我年轻的母马!……”有时候,连好奇的旱獭也会从洞里探出身来,前爪祈祷似的合拢着,听得出了神,一动不动。
叔叔有时还让措克托开呢!他转动方向盘,草原便围成圈,跳起无休无止的叶霍尔舞……脑袋都开始发晕!拖拉机一觉出这双生手的软弱,立刻熟练地尥起蹶子,不满地喷响鼻,自己朝路边拐,专挑深沟找。连先前平坦的路也突然拱起身来,或是一下断进深渊。“哎,不成,小子,别胡闹!”叔叔立刻接过方向盘,驯服铁马。转眼间,道路便像桌布一样平平展展铺在轮下。这份恐惧和狂喜,当然忘不了,也没什么能拿来相比!
“勇士”时不时会过热、开锅,烧焦的机油熏得眼睛发疼。叔叔把身子探进它沸腾的肚肠,拿着扳手,嘴里骂骂咧咧,一通摆弄。为了让这台闹脾气的发动机歇一歇,他们躲到阴凉处,喝茶,打盹。
有些地方,草原微微隆起,仿佛吸了一口气,它那无边的胸膛把头顶的天空吸进来,随后又缓慢、悠长地呼出去。这些起伏几乎察觉不到,只是拖拉机的轰鸣会更低沉些,发动机的心跳也加快了。
“咱们好像开岔了。”嘎尔桑欠起身,手搭凉棚眺望远处,“从这儿走好像近些,能抄个近道……应该有条老路。”
“怎么……咱们走错了?那咱们往哪儿开呢?”措克托倒也不是害怕,可要是他们迷路了,就得留在这里,留在这草原中央了。
“没,没事。瞧,那儿有条干了的老河床。路从什么地方横穿过去。不过还在前头。大概还没开到。”
他们沿着满是石头的河床颠簸了很久,绕开漂得发白的枯木树根,在堆积的沙里打滑。爬上不断塌落碎石的坡,又深入草原。忽然,远处平缓的一道草原波浪上——有一抹灰线,一个标记,一块古怪地立着的石头。像个歪向一侧的石头娃娃,又像个大婴儿,裹着一床灰色、到处磕出豁口的毯子,不知为什么被竖放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驶近了——看着又像一尊石像。它守着草原,整个大地上只有它孤零零站在这里。
叔叔异常突然地把车熄了火,仿佛撞上了看不见的障碍。“勇士”甚至不满地低吼了一声。他下了车,活动着那条瘸腿,抚了抚铁马滚烫的侧身。站了很久,四下察看。他习惯性地掏出烟盒,拿一支纸嘴烟在盒上敲了敲。可立刻又制止了自己,把烟盒收起来。
“瞧,原来是这么回事。”看得出,叔叔有些不知所措,或者有什么让他心里不好受。“我还以为是编出来的呢。嗯,就是人们随口瞎说,嚼舌头。说这块石头。”
“人们说什么……为什么要说这块石头?”在草原这个荒僻遥远的角落,措克托心里也不自在起来。石像眼窝的位置有清晰的凹陷,仿佛是孩子的小手掌按出来的。可仔细看,那里全是崩碎的孔洞,遍布其上,有的挤在一起,有的零散分布。还有缺口,一道道深深的划痕沟槽。许多已经磨蚀、风化。仿佛黑夜里所有的恶魔都曾用爪子撕挠过它。
“其实吧……照说它不该在这儿。要是这样,那座老达仓寺也就该在附近了。可听说,人们在不同的地方都碰见过这块石头。它自己,嗯……会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好像会移动。”
会移动?那脚印在哪儿,拖出来的痕迹呢——总该有什么吧?明明看得出,这石头牢牢长进了土里,底下全围着风滚草的刺、草茎和穗子。
“我不知道,很少有人找到它……在草原上遇见它。听说,是老喇嘛罕达变成的石头。有这么个故事。”叔叔不说了,咬着一根干草茎。
拖拉机也沉默下来,不再突突喘气。少了它,他们立刻缩小了,成了苍白天空下的两根小草,仿佛站在表盘的正中,周围的平原像一片弧面表镜,灼热,笼在颤动、飘忽的热气里。一只海雕像小十字架,翱翔在天顶,又出现了第二只、第三只,可随后又只剩它一个,也许它们就是这样轮流监视着这里的动静。寂静像一层厚毡,把一切包住。不过,这层毡像扎人的毯子,里面塞满了窸窣、噼啪,还有蹦窜的蚱蜢、飞起的蜻蜓和低沉嗡鸣的甲虫发出的、挠得人发痒的声响。还有硕大的牛虻,老想使足劲儿一头拍下来,瞄准脖子或胳膊,把吸血的刺扎进去,叫人挥手都赶不及。明明似乎一点风也没有,风蛇却忽地冒出来,滑掠而过,卷起一道道尘旋。
“可,叔叔,那为什么……这么说就是……”措克托急着要问。
“好啦,措克托什卡。咱们静一静吧。”嘎尔桑打断他,“回头再给你讲。咱们在这儿留点东西。然后慢慢开走吧。”
他拍了拍自己的口袋,从火柴盒里取出几根火柴,又掏出两支纸嘴烟、一枚落在口袋里的硬币。措克托的裤子连口袋都没有!不过倒是有块补丁。也能当口袋使。补丁里藏着几颗亮闪闪的轴承钢珠。那是嘎尔桑叔叔给他的宝贝。亮晶晶的小球滚进了草里。灰色的石头映在球面上,沉默着,仿佛正用失明的眼窝望过来。似乎有看不见的线从石头上伸出,牵着一只、两只、三只海雕。鸟儿也映在钢珠上,依着它们在天空中出现、消融、隐去的次序。这里的蚱蜢、低声嗡鸣的甲虫,还有那些忽现忽隐的尘土小蛇,也都受着谁的指挥。
这时渡鸦也来了。飞落下来,扑棱着翅膀拍了拍自己。准是要偷走火柴,往石头粗糙的侧面一划,点上一支白海牌纸嘴烟。3* 然后边抽烟边踱步,琢磨事情。它们要是真能活三百年,那可有的是往事好回想。瞧,它斜过那只纽扣般闪光的黑眼睛看来了。莫非已经瞄上他的钢珠了?这下轴承钢珠可就没了,再也拿不回来啦。
拖拉机终于活过来了,欢欢喜喜地突突响着。他们又隐没在草原上。坡上有时闪过一副风吹日晒得发白的骨架,或是一颗鹅喉羚的头骨。严寒的冬夜,狼群在这里横行,这是它们的猎场。更早的时候,白卫军匪帮曾在草原上四处奔窜。他们在西伯利亚各处被红军部队打散,往蒙古逃。后来这里的匪帮也被驱散了。可是,说不定在某个荒僻的山洼里,野草和苦艾掩着一挺扭曲变形、锈迹斑斑的“马克沁”机枪。风吹来沙土,把它埋住了,黄鼠挖出地道和洞穴,躲在布满弹孔的护盾下面,避开那些盘旋在天空、锐眼搜寻猎物的鸢和海雕。也可能找到一支步枪,甚至一把真正的骑兵马刀。不过措克托从来没找到过什么。也就是碰见过一二十枚弹壳,已经泛褐,散落在草里。也许有人曾在这里拼命开枪抵抗?毕竟这些山坡、丘岗上,不知有多少人丢了脑袋——自己人,也有敌人。要是没好好安葬,他们就变成了鬼魂,在夜里游荡。
有些地方散着一片石头,不知打哪儿来的,仿佛直接从天上倒下来;有些又一块压一块,摞成一叠。不过那是风化的结果,岩石裂成了层片。某块石头上,或者某一叠石头上,总会落下一只渡鸦。黑漆漆的,间或闪出几丝灰白。莫非一直是同一只,换着地方飞,跟着他们?还是各不相同,每一只都把他们的消息传下去,告诉邻居——瞧,某某人正坐着一台喘气的突突怪开过来呢。
措克托想,渡鸦从上面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逃不过它的眼睛。它不光知道生锈的“马克沁”在哪儿,连秘密藏东西的地方也知道。那些地方藏着崭新的步枪和子弹,用油纸包着,装在长长的绿色箱子里。叔叔的修理间里就有这种箱子。当然是军用的,不过……不,不是白卫军的。里面放着各种有用的零件。白卫军抢来的财宝也藏起来了,他们人越来越少,总不能自己一路背着跑吧。
渡鸦见过,大概也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人们叫它尖草甸。红军在那里设伏,把白匪一群一群地赶进去。听说全撞上了“近距离侧射火力”。机枪把他们一个不剩地扫倒!
“叔叔,哎,叔叔,”措克托很想打听打听,“你知道那个……尖草甸在哪儿吗?”
“唔,在哪儿……”拖拉机有节奏地喷着淡蓝色的废气,叔叔想着心事,也一口口喷着纸嘴烟的烟气。“那可远着呢。大致往那边,直着走,靠近山那头。有个戈利亚诺夫卡。有条小河,叫戈利扬卡。嗯,还得再往远处走。尖草甸,是一处地名。你问它干什么?”
远远的地平线凝住了,僵住了,只在热雾里微微颤动似的。连叔叔手表上的秒针也凝住了,一动不动。热昏了,睡着啦。
“那儿不是有一支队伍嘛……红军的队伍。他们跟匪徒作战。在那儿把人全给扫倒了!”
“是啊。打死了不少。当地人都绕开那地方十公里走。害怕。”
酷热像一块烧烫的铁板压下来,偶尔猛地扬起一绺绺沙旋风,把风滚草球、干刺团和扯断、晒枯的草卷进漏斗般的旋涡里。有时他们开进一个个艾草气味凝成的透明方块,气味浓浓地,一动不动,就停在这一处。再往前,那股艾草浸液似的气味就没了,散开了。走到另一处,又是这样一个玻璃罩,里头凝着令人昏沉的浓气。
“那里有鬼魂,是吧?闹鬼吗?”
“没有,什么鬼魂。那地方不好。不该去。谁跟你说的?”
“布拉特卡吧,大概。他听大孩子说的。好多人都这么讲。”
“是有过那么一支队伍。心狠手辣。说到底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一个女人管着他们,女红军……该叫什么来着?女政委。她不是俄罗斯人,也不是布里亚特人,谁知道是什么人。说不定压根不是个娘们儿,是个穿皮裤的魔鬼!穿黑皮短外套,长筒靴,身上缠着皮带,腰里挎一把毛瑟枪。”
“啊,我知道。就是黑政委,对吧?”措克托迫不及待地插上一句。“爷爷讲过呀。他们把老达仓寺抢了,是吧?后来还给烧了。”
“起初是把达仓寺关了。队伍里那些真正的红军、真正的骑兵,不知都去了哪儿。剩下的全是到处胡作非为的匪徒。上头给他们下了命令,要登记各家家业,清点牲口,看每家有多少。听着像件好事,苏维埃政权要帮助大伙儿,诸如此类。可哪有那回事!见谁抢谁,富的抢,穷的也抢。逼得人活活饿死。谁不答应,就给两个钟头收拾东西——赶上大车拉走。人们就这么像风滚草似的滚去了不知什么地方。”
“可后来她,那个黑政委,不是疯了吗?”措克托又插进自己的话。
“行了,别瞎扯。跟疯子一样倒是真的。什么都由着她,她陶醉在自己的权势里。后来又给他们发了一纸盖着‘革命印章’的公文。所有修道院、达仓寺一律关闭,喇嘛流放的流放,关监狱的关监狱。他们冲到老达仓寺,老喇嘛罕达就在那里侍奉。谁都认得老罕达,谁有事都找他,他能给所有人评个公道。他们上手抓罕达,在场的草原人就出来护着他。那些魔鬼急得像在热锅上乱转。他们不过十来个人,百姓可多得很!可是他们退不得,还是把罕达抓住了。拿大麻袋把他裹住,往一匹乌黑马的后臀上一扔。像旋风似的冲出去,跑了。”
“嚯!后来呢,叔叔?”
“他们拼命跑……可那里起了风,沙子卷得满天都是。什么都看不见。后来一看,罕达没啦。装他的麻袋不知在哪儿掉下去了。他们掉头回去找。一瞧——麻袋在那儿,可是竖着,好像插在地里。不是麻袋,是一块石头。喇嘛罕达变成石头了!他们吓坏了,就朝他开枪。就是那块石头,你刚才看见的。打得千疮百孔,都是子弹留下的印子。”
“真不得了!那咱们刚才正好到了……”
“嗯,我也不知道,措克托什卡。这都是人们传的。后来还有这么一出……一个叫拉特尼科夫的头目,带着匪帮听见枪声转过来了。怎么回事,谁在交火?原来是那个女政委,还有她那伙跟屁虫!砰砰!他们隔着老远,一个个打。匪帮一共才五个人,就剩这么几个了。他们想着,这下得打一仗了。可哪儿用得着,那些人的子弹已经打光了。全耗在石头罕达身上了。他们撒腿逃,可还是给打倒了。”
“那黑政委也就……”
“那个女政委……用套索拴在一匹蒙古野马身上,猛吹一声口哨,再狠狠抽上一鞭!马愣头愣脑地直冲草原。她被拖得在地上翻翻滚滚,身子一路磨没了,磨到只剩两条腿。后来就找到那两条腿,还拴在套索上。草原上的人都这么说。”
很久以前,这条小径还只是被警觉的野兽踏出的一道痕迹,后来第一位勇敢的猎人走过这里,一代代逐猎者又把它越踩越宽,越踏越实。它仿佛串连着那些可作路标的松树,树干上的斧痕几乎已经愈合,深深长进满是树脂的树身,像人留下的掌印,指示着正确的方向。有些枯树终于无力抵挡恶风,倒了下来,交叉横在那行穿缀着林海与远山的熟路上。
泰加林的春声一天比一天丰富。阴冷潮湿的风渐渐平息,转成阳光晒热的山坡吐出的暖气,转成树干和针叶枝里散出的松脂香。小溪渐渐有了力气,不停地侵蚀河流的冰甲。啄木鸟敲出密密的鼓点,通知林中居民该醒来了,聒噪的松鸦每天清晨点名似的彼此呼唤——都在吗,都熬过寒冬了吗?积雪的帽子被阳光扎透,慢慢塌下,吸饱水分,变得像一片片浸湿的面包,灰扑扑、满是孔眼。阴影的轮廓越发鲜明,在丘岗间描出一道道浅蓝的条带。
小径不知疲倦地往上爬,攻向陡坡,坡上铺展开石河滩舌头般的碎石。火烧迹地上长出的山杨和白桦下层林落在了身后。山口弓着背,在隆起的云团下面,凛凛地耸立在前方。它一会儿显得近在眼前,一会儿又依照某种在山中改变距离的奇异透视法则,退得那么远,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山口的鞍部平缓,露出一片片光秃的石地。风更大了,把不安的云团鼓起来,赶着走。
措克托背着行囊和猎枪,手里的斧头随时准备砍下去。不时得退回来,绕过那些树木翻倒形成的密障,锵锵地砍断歪曲叉开的枝条。这条小径太久没为人效劳,已经老了……很少有人来这里。这里山岭重重,锯齿般的群岭以石头的臂膀环抱着广阔的平坦地带。往日猎人沿这条小径越过山脊,走得更远,去往幽僻的山野、藏着河道的深林。无数无名的水流沿着山沟奔下,有大有小,在浅滩上翻腾,从陡崖上跌成瀑布。
凶悍的亡命徒——苦役营的逃犯——也曾走过这条路。扎姆巴尔爷爷讲过一个逃亡的苦役犯,在荒山支脉和峡谷里流浪。他碰巧发现了黄金矿脉。矿脉藏在瀑布落下的水墙后面。石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鸡蛋大小的天然金块。他尽力装满黄金,走回人群中。花钱买通官府,过起了富日子。后来又几次回到自己的秘密瀑布那里,去捡金块。临死前,他把矿脉的位置告诉了两个儿子。儿子们去了,找到了矿脉,装了黄金。第二回又去,可在某处踩着不牢靠的冰过河时,两个人连同马都掉了下去,被卷进急流,没能上来。那地方就这么失传了,再没人知道它在哪里。
对,是有过那么一回,措克托自己弄到一个淘金盘,在溪边捡的,锈透了,瘪得不成样子。他求爷爷教他,怎么淘沙子呀?得舀起来,转动淘盘,把浑泥一点点荡出去。他站进冰冷的流水里……没坚持多久。腿开始酸痛,后腰也疼。上头晒得烫,底下冷得人透不过气。硕大的牛虻、大蚊子把他围满了。盘底只淘出些亮晶晶的东西。可那是剥落的石英、云母碎屑。算了,去它的黄金!爷爷只是笑,吧嗒吧嗒抽着小烟斗。你还想怎么着,措克托什卡?以为金块这就要哗啦啦往你身上掉,啊!
走在后头的扎姆巴尔爷爷,就更艰难了。小径穿过阴暗的山沟,有些地方结着硬雪壳,有些地方上了丘岗,脚下又是唏唏哗哗的烂雪。软皮靴哪保得住!
而格罗姆……忠实的格罗姆没跟他们在一起。他们回来时没了它。
一头没及时入穴冬眠的游荡熊撕裂了它。还使出那股蛮劲,把扎尔嘎尔爷爷甩了出去,甩得……措克托哪怕再晚来一分钟,爷爷就被压死了。
棉袄碎片被豁开的前臂流出的血瞬间浸透,四下飞散。格罗姆咬住熊的大腿——猎人叫作“裤子”的地方。狂怒的吼声,獠牙闪光,毛团乱飞。死亡的旋转木马转起来了!
“那熊跑这儿来干啥呀?”如今扎姆巴尔爷爷可有得琢磨了。他叼着装了烟草的小烟斗,仿佛要从各个方向,用烟熏一遍这场险些叫游荡熊把他们活活拆碎的劫难。
“跑这儿来干啥呀!”
毛茸茸的死亡已经逼到了扎姆巴尔爷爷身边。也许是老人穿行在倒木纵横的密林里,在未经踩踏的雪地上开路时,丢了平日随时回望、处处提防的警觉……错过了摘下双管猎枪的时机。也可能是格罗姆让野兽靠得太近,有什么分了它的心。或许是一只灵巧的松鼠,它追着跑去了?偏偏措克托那会儿也落在了后头,他走得更慢,用挽索拖着一架拖橇。在坡上耽搁了一下,踩着底下革质的岩白菜叶滑了。
棕色的庞然大物猛挥巨掌,粗大的爪子勾住爷爷。棉袄碎絮飞起来,猎人被狠狠摔得仰面朝天。接着就是暴怒的格罗姆,死咬住熊的裤子,还有那死亡的旋转木马。措克托丢下一切,冲过去,赶到了。他猛吸一口那冻透的空气,黏稠得像苍白的冻胶,弥散着临死的气息。他多少次在心里想象,万一遇上这种灾祸,自己会怎样利落地扳起六六型“托兹”猎枪的击锤,把十二号口径的弹药塞进枪管。可两只手不知怎么麻木了。手指僵硬地叉着。仿佛那根本不是自己的手指,完全是别人的。
迷蒙,僵滞——又在刹那间全都消散,眼前清楚了。他举起枪管——火光仿佛慢得不能再慢地从枪口伸出去。射向那片黑处,射向头颅,射向闪着凶光的两眼之间。可那头大熊在临死抽搐、翻动身体时,还是一掌横劈过来。格罗姆没躲开,只短促地叫了一声,就飞了出去,肚皮被豁开了。
爷爷头朝下撞在坡上的树根和大石头上,“内里伤得厉害”。雪还不算多,没积得厚实。好在棉袄底下还套了件叫库尔穆什卡的暖身坎肩,没撕到骨头,只掀开了皮。可爷爷就是怎么也缓不过来。虽然他也“多少施点法”:在小碗里鼓捣些黑树脂,和上兽胆,搓碎柳树皮撒进去,再加些酒精泡的车前草浸液。他还采下、晒干了一大批活命的草根草药,分装在小袋里,塞在梁下,挂得到处都是。他们清理了他撕开的肩膀,把伤口粘合,涂上那黑乎乎的药膏,缠好绷带。看着还行。伤口先红了一片,后来平复了,泛出粉红。
措克托当即就焦急地想,他们得出山,得找医生,得撑到医疗站去。可跟爷爷说说试试!他连听都不会听。再说如今大雪已经落下,真要出去,也没那份力气。加上那一摔伤了“内里”,他整个人仿佛都暗了下来。竟变得阴沉寡言。只一杯接一杯地喝红茶,里面泡着自己的草药和药根。把自己裹进烟斗的烟雾里。睡时裹着短皮袄,躺在干夏草铺成的芳香褥子上,守着火烘暖老骨头。冰冷的渡河,寒夜的露宿——最严寒的时候也好,大雨里也好——一点点磨损了他的关节,耗干、扭曲了他筋脉毕露的身体。
“怎么回事,措克托什卡,那大熊是冲着我来的,啊?莫非是我的死神,还是咋的?”
爷爷把这件事反复思量,这么“动脑筋”,那么“动脑筋”。
“爷爷,你瞎琢磨什么呀?游荡熊就是游荡熊。饿了,或者得了什么病。也许它待的地方遭了雷击,烧起林火。也许闹了荒年。没松果,没浆果。加塔普叔叔跟我讲过好多,他可是靠打猎吃饭的。米沙叔叔以前也没少跑山,猎过熊窝里的熊。有时候,一头厚脚掌的跟另一头闹别扭,它们为了争吃食的地盘,打得可凶呢。往死里打!个头壮实的那头把这头揍了一顿,赶出了熊窝。这头就四处游荡,又凶又昏头。”
可是……它真的昏头了吗?事后措克托沿着山坡走了一圈,读过那本写满踪迹符号的大书,从那些脚印判断,那是一头行踪极其隐秘、处处潜藏、存心要杀死猎人的野兽。看得出来,熊曾长久地停在一个地方,嗅来嗅去,仿佛感应到了他们身上发出的某种波动或信号?虚线般的足迹印下了它最初胡乱游荡时的不安。它绕着圈子,收紧一个个绳套,不可阻挡地箍向人的生命。那是一只承受了全部力量的生灵,那力量野蛮而残酷,此前一直潜伏着,等待时机。它并不躲藏,何必躲藏?它就在那里,搏动,酝酿。在深深的坳陷里,在横倒的风折木中,在翻起的树根歪扭的巨爪间,在悬垂的岩石尖牙下。
……当挤过石缝的小溪越发喃喃作响,月亮黄色的独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群山的守卫默然凝立时,你能感到它。当泰加林的深渊张开。你会听见送葬的故事怎样捻成一线,讲述那些被恐惧的枯树倒下压死的人,被不信的雪崩卷走的人,淹死在意志涣散的冰河里的人。如今那些逝者,化作永远流浪的幽灵,悄然潜行。有时还会坐到你夜里的小篝火旁,烤烤火……那你可就遭殃了,独自宿在林中的人啊!
这股力量会在某一刻迸发,把棕色的生灵变成无情的杀戮机器。它驱使它追踪、赶上、吞吃那移动着、散发热量的东西。压倒一切先前曾令它不安、感到危险的气味,枪的气味、烟的气味、狗的气味。
原打算十二月底离开库廖姆纳亚,可眼下给困住了,还往哪儿闯?一切都压在措克托身上——冬猎屋里的柴火、水、吃的。还得照料爷爷,巡看陷阱,打下两三只松鼠,也不能就那么扔着不管。冬日短,早晨的太阳刚露一下脸,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已经滚到山岭后面。黑暗从丘岗背后、从山沟深处一点点渗出来。
幸好夏天就来过冬猎屋,早早备下了物资。人家该惦记他们了,跑哪儿去了?大概过了一星期,谢天谢地,海达波夫兄弟俩赶来了。他们踩着滑雪板,走得快,两程就到了。
“我们还以为你们在岩下沟呢。找了个遍,没见着。后来又奔右拉班卡去了。还是没人,早走了,脚印都给雪埋住了。”
“唉,小伙子,你瞧我这给折腾的,”扎姆巴尔爷爷叹气。“一头游荡熊愣头愣脑撞上我们了。还把格罗姆给撕了,可惜那条狗啊!没活下来,流了多少血。好在措克托什卡手脚快,贴近了撂倒了那大熊!”
“好样的,真是个汉子!”兄弟俩赞赏地使足劲儿推了推措克托的肩膀……瞧他站不站得住?“图雅娜奶奶、丹巴婶婶在家里急坏了,猎人们去哪儿了?措克托,你那几个姐妹也闹腾起来。跑来找我们。我们呢,小伙子,赶紧收拾停当。急得满身是汗,直奔岩下沟去了!”
兄弟俩看了伤口,看长得怎么样了。可他们能说什么,又不是什么巫医大夫。按理说,该把爷爷弄出去,哪怕用拖橇,踩滑雪板拖也得拖。可是这么深的雪,折腾起来,到底更好还是更坏,谁也说不准。再赶上严寒,眼下夜里就已经冻得够呛了。
“措克托什卡要是稍稍慢一点儿,那大熊就把我压死啦!”爷爷只是哼哼,低声呻吟。“我也不知道,人们是这么说的……谁打下四十头熊,就行了,得收手。因为下一头,第四十一头,就算是死期到了。总归会出点什么事,猎人就没命了。就是说,大熊要来找他。怎么也逃不掉!”
“行啦,爷爷,”兄弟俩勉强挤到桌旁,屋里转身都难,大伙儿一块儿呼呼喝茶。“你又没打过四十头……上哪儿找四十头去?那是从前,老早以前的事了。”
“话是这么说,小伙子,”爷爷应道。“不过,我这辈子也打过二十来头啦!可没这么一对一去猎过,倒是真的。总是跟伙伴们,跟老猎人一道。可它还是把格罗姆带走了……莫非是在警告我?说,你接着就得跟我们走,老鬼!”
“老天在上,别乌鸦嘴,扎姆巴尔!什么事都有,谁的寿数有多长……可轮不到它,轮不到那张毛脸来断!”
好吧,想来想去,就这么定了。眼下何必折腾爷爷。让他养好,躺着歇歇。总能熬到春天。有面粉、子弹、茶叶、烟草。要有什么事,他们会赶来,或者叫别人来。
措克托剥下大熊的皮,刮净,放在外头冻过。爷爷裹着它睡觉。他们提炼了熊胆,熬了些熊油。他给爷爷背上抹好油,揉按,再光着脚,用脚跟在爷爷身上踩。夜里的严寒越来越重,把圆木墙挤得咔咔直响,雪不停地下,密密围拢,把一切埋住,又化作暴风雪扑来。晴夜里,星星像长着绒毛、放射光芒的圆球,悠悠颤动,幽幽照亮黑色的密林;林间深陷处,有些透蓝,有些泛紫,枝条和针叶枝上缠满了风积的雪。仿佛空气变稠了——白昼的光也变稠了,流得缓慢,灰淡的黎明刚过去,似乎立刻就换成了日落,雪层上闪着粉红的光,拉长的影子里满是深蓝。
“我给你讲讲,措克托什卡,当年我是怎么把我的图雅娜抢走的,”一天晚上,爷爷喝足了茶,点起小烟斗,说道。“还打坏了三条大猎犬。还是几条来着,人们说……五条吧?你瞧,我这身子骨可真衰了。回头这么一蹬腿,他们又该瞎编,什么都编得出来。还是你知道的好。嗯,是这样。说我把它们都打死了,我可一点都不记得。究竟怎么回事?背上了罪孽……”
措克托舒舒服服地坐好,准备听。可爷爷这么一开头,就已经让人弄不明白……怎么会一点都不记得,哪有这种事?
“……仿佛那根本不是我。有个小老头,给我派了个嘎汗来帮忙。得先讲讲这位小老头才行。”
先讲,对。那帮匪徒,那些给贡博卖命的亡命徒,撵着我们来了。我们得沿溪往上,到山林农庄去,有个伙伴在那里等。他备好了物资,什么都有。从那儿我们就能往山里跑,也有地方躲。可他们追着追着,进了难走的地界。灌木,大石头,马走得费劲。他们放狗,要把我们咬死。幸亏没一股脑全放出来。就在那时候,这个嘎汗出来了。我把它放到自己前头去。它打哪儿来的?嗯,是这样。有个小老头教了我这么一招。他说,就让嘎汗跟着你走。用得着的时候,你就把它放出来。什么都别怕。
那小老头像是直接从天上冒出来的。我自己也说不清。不过,还是按顺序讲吧。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对付这场祸事。我和图雅娜已经好上了。可他们呢,要把她拖去嫁人。那年头,谁还问她愿不愿意?我已经什么都放弃了,灰了心。鞭子哪能抽断斧背。凭我?一个长工,穷光蛋,身上一文钱都没有。那会儿我四处奔跑,给人做长工,在草原的丘岗上,从这头跑到那头,放羊。白天黑夜,忙得什么都顾不上。有匹马,可我舍不得累着它,就自己跑。还有条狗,博罗戈什卡。再搭个小窝棚,几根杆子裹上毡子,我就住在里头。我给茨贝克叔叔做长工。你奶奶到现在提起他,还没一句好话。可他算我哪门子的茨贝克叔叔?连远亲都算不上,谁知道是什么关系。他压根不想理我们,嫌弃。唉,还嚼这些干什么?早都让荒草盖住了。
有一回我这么跑着,看见一座小丘上头,有个什么土疙瘩似的东西。刚落了一层薄雪,什么都盖住了。那小疙瘩底下,薄雪里头,仿佛有些乱毛在抖。啥玩意儿?跑过去一看,是个小老头。就那么躺在光地上。看样子快死了。我推了推他,好像还活着。两眼浑浊地瞧着四周。这是哪来的游方老人,怎么到了这里?一件破皮袄,脑袋上裹块破布,脚上也裹着些皮子。这里没路,什么都没有,没人走动。我把他扶起来,好好摇晃了一阵。好像清醒了些。他低声说,有个胡尔古尔什么的,把我……说是有个什么胡尔古尔,用爪子攫住了他。就是说,用爪子抓着他飞呢。可看来我还没到时候,小老头说。所以又从爪子里把我掉下来了。他就这么嘀嘀咕咕的。行啦,老兄!谁把你抓着飞,什么胡尔古尔穆尔古尔的!总不能扔下这么个小老头,叫他等死吧。我把他往背上一扛,背着就跑,好歹先弄到小窝棚去。背回去,我自己都汗透了。我有汤,油汪汪的。里头就有个火塘。我把火烧旺,汤热上。又泡软了些干面包。来,我说,吃点。听说挨过饿的人,不能一下子喂得太饱。我又煮了茶。他也喝了一碗。那里有羊皮,我把他严严实实盖暖了。自己也吃饱喝足,我们就睡了。
可一到早上又来了……那大风把我的小羊羔刮得满草原都是!又得跑,又得撵这些长毛的混账东西。累得我骨头都散了!晚上回来,小老头坐着,精神了些。手里拿几根小木棍,做着什么。拿着,他说,扎姆巴尔卡。啥东西?给你的嘎汗,他说。我跟他说过名字没有?怎么就叫我扎姆巴尔卡了,他打哪儿知道的?他递来这么个小人偶。就是根普通木棍,这儿柴堆里捡的。下面用粗线又绑了两根小棍,是腿。肩膀那儿也有两只胳膊。头上多缠了些线,粗一点。像个小人儿,黑乎乎的,怪吓人。不,我说,老头儿,你干吗拿我寻开心?想吃就吃点,喝点茶,躺下睡觉。要不,你就走你的。不,他说,嘎汗还没做好,还得对着它念念书上那一小片纸上的文字!你呀,他接着说,别放弃你跟图雅娜打算好的事。我们……打算好的?!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只是你没匹马。你去找茨贝克叔叔,求他把那匹黑色骏马给你。他会给的。
你猜怎么着,措克托什卡?我当时吃惊了,还是怎么了?没有。不知怎么,我就觉得……嗯,挺平常。一切都明白了。还真是,忽然就想,干吗不去找茨贝克叔叔要那匹黑色骏马呢。你知道那是匹什么马吗?整个草原上的头一名!我那小老头呢,从怀里掏出一块叠了好几层的粗麻布。里头像是裹着一小片纸。不过看得出,他宝贝得很。他就照着那片纸念起什么来了。大概是祷文。经歌。翻来覆去地念。咕咕咕,咕咕咕,就这么念。身子还一晃一晃的,整个人变得有点……像雾。仿佛能透过他看见后头。他身上飘来一种好闻的味道,像熏香。达仓寺里就有,在小碟子里冒着烟。我觉得舒服,心里安稳。开始犯困。可到了早上,小老头没了。薄雪上留下一溜脚印。我想,好吧。就照他教的做了。嗯,后来的事你知道。啊!你是不是睡着了,措克托什卡?小伙子累坏了。睡吧,行啦。
“你还记得那回看见我的时候吗?”瑟瑟格玛笑着,他们躺在山丘顶上。仿佛眼看就要稳不住,掉进天里……云朵会把毛茸茸的背脊伸来接住他们。灼热大地的气息,风的古老喉歌。他们将伸开双臂,飞过羽茅起伏的鬃毛,那些草浪从谷地奔涌而上,谷地在灼热的蒸腾中,在褐色尘雾里铺展开去。
“那又怎么样……我是看见你了!”措克托想着,该怎么说。
“嗯,看见就看见了。也没什么特别的。”
或者:“哈!看见了。有什么稀罕的!”
一阵风渐渐平息,可波动还在继续,草叶沙沙,蚱蜢唧唧。又或者,这沙沙声和闪光,来自某条透明巨蛇无休止的盘旋,它不停地绕着他们游动,玻璃鳞片上流泻出灼热。
总之,那是碰巧发生的……那回他看见瑟瑟格玛。
“像只猫头鹰!”她笑得停不下来。颧骨上泛起红晕,睫毛底下闪着狡黠的火星。她动作舒缓,仿佛延续着草原的呼吸——忽而风起,忽而骤然寂静——她把散落的发丝拨到一边。
“像只猫头鹰似的蹲在树枝上,然后扑通就掉下去了!”
是啊,有那么一回……可干吗还提那件事?河边的灌木丛,他拿着钓竿往里钻。清晨浓雾弥漫。来到常去的地方,一株枝杈四展的榆树,一根粗枝伸向回水湾上方。他照常坐好,把钓线甩出去。忽然,不远处,柳丛后头……有两个奇怪的身影。不知裹着什么东西,仿佛从雾里凝结出来。其中一个,看样子……是个老得不能再老的婆婆。这不就是那老太婆,女萨满达格巴吗?她吹了吹,啐了一口,摆弄了一阵,一小堆火便冒起烟来。她拿碗往火里倒什么,又扔进去一束束草。可她旁边是谁?柔韧、匀称、苗条……瑟瑟格玛!老苏尔季姆的孙女。
她们在那儿干什么?老太婆手里拿着一根槌子,还有件会响的东西,有节奏地敲着那……盘子?还是萨满鼓?她呼喊,叫嚷,一会儿尖厉地啼叫,一会儿拖长声调嗥叫。好吧,老太婆在那儿施法……可瑟瑟格玛跟着她干吗?老达格巴对她念叨着什么,不住地用力点头,像在啄食,活像一只猛禽。姑娘脱下深色衣袍,老太婆舀起水,从头到脚浇在她身上。她赤裸着,光彩夺目。老太婆嘟囔起来,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烟仿佛自行浓了起来,白色烟团贴着水面铺开。一股苦涩气味飘到措克托这里,那是沼泽草丛间有时会泛起的气味。姑娘瀑布般的乌发闪着鸦翼的光泽,映衬着赤裸的身体,叫小伙子实在受不住……头都晕了!他失去平衡,从树枝上扑通掉进回水湾。那眼神不好的老妪,当然把他当成了“恶灵”!她正在“驱逐”的那个。这下可“赶出来”了,瞧瞧吧,你们看看!她冲他恶狠狠地叫喊,挥舞双手。瑟瑟格玛像被风刮走了一样,飞快披上深色衣裳。可遮住身子以后,她认出了水里扑腾的这个小伙子……他还被自己的鱼钩钩住,缠进了钓线!她用手捂着,笑得几乎弯成两截。只是得瞒着老达格巴。
“那真是老达格巴?她在对你干什么,你们在那里作法吗?”
“是啊。”瑟瑟格玛微笑着……
而她眼睛里,仿佛有一片幽深的回水湾,从那以后,他一直在里面扑腾。
“……当然是老达格巴。可同时,那也不是她。她在做仪式。取走姑娘的力量。该怎么说呢……不是她本人,是一只鸟飞来,变成了达格巴。那只鸟需要力量。南海村年轻姑娘们的力量。”
措克托想插句好笑的话。瞧瞧,这也能算鸟!就算飞,也飞不利索。这达格巴老太婆,少说也一百岁了!不,哪里止一百?他记得,自己还是个小不点儿的时候,她就已经老得不得了了。她的脸像块发黑的木板,带着木纹,满是皱褶和裂缝。双手像树枝一样。
“就你说的那只鸟……嗯,达格巴奶奶,算了。她要是飞去找她那老姐妹,拉詹婶婶……太阳都要落山了,她还在那儿一瘸一拐呢。拖着脚在街上走。”
“她在村里,也许是拖着脚走。可一出了村口,转眼就没影了。她那小屋里那么多药草,打哪儿来的?都是她自己采的。她跟拉詹婶婶整天在草甸里、林子里待着。连乔伊多普蘑菇都采得来,她们就有。那多难找啊!”
是啊,乔伊多普蘑菇。得去那些最崎岖不平、苔藓丛生的山野深处,还有陡峭的岩壁上,才能采到。
“那股力量,”瑟瑟格的神情认真起来,“就是飞翔的本领。它仿佛被斟在姑娘心底最深的地方。它溶进血里,沿着血脉奔流,呼唤她走向未知。可是,一个普通姑娘,过普通日子,用不着它。”
能不能触碰这力量呢,措克托想。感受到它?这蜜色的光晕,流过柳枝般弯曲的颈项,流过双肩黝润的神殿、两座柔缓而如醉如痴的丘陵之间光泽莹润的沟壑,流过双臂宛转的曲线。深潭般幽暗的眼睛,眉毛如黑色骑兵奔驰,鼻翼像射出的箭翎般颤动。还有弯成游牧人弓形的双唇,以及蓦然扬起的漆黑发鬃……
“鸟把这力量取走,换给南海村的年轻姑娘们耀眼的美貌。整个草原上都没人比得上。它从老喇嘛罕达那里飞来,罕达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化成了一块灰色石头。他需要力量,来守护那片残纸上记载的知识,那是《书》留下来的。”
他们骑到河边,下了马,马儿凑向水边。芦苇和高草在风里轻轻摇摆。远处一片深绿,眼前岸边却是玻璃般的澄澈,折射着河底沙子的微光,有些地方发红,有些地方灰得像炉灰。薄雾绞成辫子,与浓荫缠绕在一起,那是稠李和柳树的枝丛凑近水边、望着倒影出神时投下的影子。带咸味的草、皮毛和汗水的气息。鱼儿慵懒地轻轻拍水。“来吧,别怕。”措克托说,她便大胆地牵着长缰绳,拉那匹白腿红马下水,被迎面撞来的冷水激得一时透不过气。不久,他们抓着马鬃游了起来,像清晨阳光下两条亲密无间的大鱼。
“你说,真有那么一部分……还是叫什么?一片残页吧,从《书》上留下的?”措克托问,“需要守护的那片?”
“有,我读过。可上面算不上是字母。是符号。点,好多点。还有短线、圆圈、三角形。可以说,是鸟的足迹。鸟在雪地或者沙地上,有时会细细密密地写满一片。见过吧?可你一看就明白,那上面说的是什么。”
他们又蹚过两条汊流,骑进浓密的绿荫,到处响着鸟儿欢快的应答声。他们穿行在齐人高的草里,四周喧闹得难以想象。不知名的小鸟啾啾啼鸣,填满了整个天地,青蛙呱呱叫着从脚边蹿开。蜥蜴沙沙地溜走,水獭从枯木上扑通跳下,母鸭嘎嘎叫着,招呼自己那一窝小鸭。不知什么水中怪物,用尾巴在水面接连抽了几下,响声隆隆传开。草叶振颤,像整片银色天线的森林,蚊群嗡嗡地聚成一团,跟在他们身后滚动,河水从四面围着他们,透过草木不时闪现,风驱赶着河面上银色的涟漪。灰鹭在明亮的光柱中扑动翅膀,将尘世声音的沉重托向开阔的天际。
他们倒进草里,躺着,看向伸往高处的树干,看交织摇曳的枝条、起伏的叶子,看那些在无尽的环舞中旋转、试戴云朵帽子的树冠。
“啊,对了。好像是……”措克托沉思着,回想起来。“我爷爷扎姆巴尔说过,他见过这个喇嘛。喇嘛向他显过身。不过,不对……好像是爷爷救过一个小老头。大概就是罕达喇嘛吧。他还真藏着一片纸,对他特别要紧。他照着那片纸念经。”
一道沙嘴尖尖地逆流伸向上游。他们走进水里,扑入河中,撞碎太阳的闪光,撞碎倒影中五彩跳荡的小碟子。他们从颤动的水草上方、从一道道沙脊上方游过。沙嘴上画满了、写满了三叶形的足迹,那是曾在这里漫步觅食的灰鹭留下的。灰鹭不满他们闯入,走远了些,挤在一小块露出水面的沙洲上。河水的喧响盖住了它们不安的咕咕声。瑟瑟格玛在沙上走着,高高抬起膝盖,模仿那些长腿鸟。她弯转身子,把双臂当作翅膀向后伸去。眼看就要飞起来了!
措克托读着沙地上奇异的符号。三角形,点,短线,弯曲和笔直的线条。金色的印痕,绛红的反光,湍流中银色的涟漪。姑娘在沙上留下的每一个足印,都是一个字母。足迹串成词,汇成完整的一行。一行,又一行,再一行。瑟瑟格玛沿着沙嘴奔跑,印下一行行文字。措克托的血脉与所有河流蓝色的脉络交织在一起,它们至高的力量将芦苇与野草、朦胧的雾霭、稠李和柳树的枝丛、鸟儿、蹿跳的青蛙、灰鹭翅膀的振颤,融成了一体。
“是的,我读过,”瑟尔梅格说,“那部《书》的一段残篇。那里有隐秘的庇护所,披着乱毛的幽灵在那里死去,光明的神灵在那里诞生,庄严的合唱在那里响起。翅膀触着水面,鱼儿扑腾,野兽来到饮水处,舔饮月亮。这一切都是和弦,是和谐的音响,是黎明前沐浴的姑娘们大腿上受寒的肌肤,是雨前阴郁的铁皮般的涟漪,是落日火星般的反光。星星的倒影,候鸟长队的倒影,消失了的古老而强大的生灵的倒影,彼岸的信号篝火。风,故土的磁力,振动,震得人从头到脚发颤的战栗。水下暗流低沉的轰鸣,古老神秘的鱼在深处游动。太阳灼烧,翅膀闪动,野兽舔饮月亮。还有浅滩、回水湾、淤泥铺底的隐秘潟湖……里面摇曳的光柱长成阳光的树干——从回水湾上方粗壮的树枝滑落,仿佛从渐逝夏日的鱼钩上脱落,纵身潜下,便会迷失在其中。你会一下子拥抱那些晒暖的曲线、河湾、神秘的河流三角洲,还有那片柳丛,赤脚曾在那里的沙滩上留下足迹。跳水板将轻轻一颤,抛向天空的钓线,将钓出一条银光闪闪的鱼的星星。露湿的草甸将迎来村人的环舞、篝火和歌声,歌声渐歇,在高草间一圈圈散去。随后寂静降临,一只蜻蜓将落在那颗铁皮小星星上;一座歪斜的木板小金字塔顶着这颗星,立在土丘上,那里埋着一名侦察兵。”
沙嘴到了尽头,没入水中。最末端的沙地上,一只渡鸦踱来踱去。黑色,闪着几缕灰白。而它的眼睛……竟是亮晶晶的滚珠轴承!里面映出一块灰色而沉默的石头,那失明的眼窝被弹孔打得残缺。还映出了海雕——一只,两只,三只——它们盘旋着,遵循着自时间肇始便已定下的永恒循环的节奏。渡鸦扇了一下翅膀……它在招呼他跟上,得跟着它走。
措克托穿过汊流,有些地方游过去,有些地方蹚过去。一条湿滑的小路,在草间蜿蜒。随后,无论望向哪里,又都是平坦的草原,枯萎、焦灼的刺草呈褐色、赤黄色,如片片鬃毛。他走进苦艾气味构成的透明立方体,那气味浓密,凝然不动。继续向前,苦艾的浓香便消失,散去。酷热像一块滚烫的石板压下来,遥远的地平线全没有靠近的意思。措克托在灰白的天空下变成了一根小草。海雕像小小的十字,翱翔在天顶。寂静像厚毡,把他裹住。沙沙声,噼啪声,蚱蜢、飞起的蜻蜓、低沉嗡鸣的甲虫,汇成一片扰人的嗡响。路时而清晰可见,时而消失,隐没在长高的草丛里。
他来到一座小经堂,阳光的箭矢和迅速游过的缕缕蛇形微风穿透了整座殿堂。老喇嘛罕达诵着经,身子轻轻摇晃,仿佛被风吹动。歪斜的门上,铰链吱呀作响,天花板下蝙蝠拍着翅膀,小铃铛颤动着,声音那么纤细,那么哀婉,仿佛害怕自己的心随时会断裂。好奇的小蜘蛛顺着光的绳索降下,青草从地板里长出来,阳光的森林起伏着,悬在空中的透明叶片变换着位置。光的平面里,无数尘埃翩翩起舞,卷曲的烟乳汁般流入其中,从小铜杯里升向那些木雕神像;神像身上的金箔正在剥落,从蛛网密织的角落里安详地注视着。
“如今是一千九百四十一年,”喇嘛说,“你将去打仗,措克托。在那里,你会看见一个女人。黑色的,被钉在十字架上。把她从十字架上放下来,埋葬她。再从十字架上取下一根横木,把它烧了。烧成木炭。”
“好。”措克托低下头,双掌合在胸前。“我会照您说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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