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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曾是政府成员。我记得很清楚。我和阿尔萨兰·林钦诺夫上尉是朋友。他从另一个时代退役而来,在我们这里做电子技师,身后翻卷着三十次跃入绝对之不……所留下的极静的无声。可他的防护夹克上仍能看见那个磨掉了一半的编号“九”。他左耳的耳垂上戴着一枚银色无线电耳夹——那是特别可靠的标志。他通常用它听大提琴曲。

我记得很清楚,我记得有那么几次,死亡从旁飞过——她击中了“九”。谁能知道,为什么上尉的防护夹克背上,印着这个磨掉了一半的序号?防护夹克怎能护住人,既然它被标上了号码,仿佛特地给什么人准备的一片靶子,还是醒目的黑黄标记?她从旁飞过——摇动了我们的烛焰与微笑:有人的灯泡和仪器烧坏了,有人与岳母合影的最好底片曝光了,旅行提包的拉链坏了,咖啡煮过了头,有人早产,也许还有人只是掩上了被偶然一阵穿堂风吹开的气窗……她就在我们中间——无论我们压低声音说话,还是在咖啡馆里一阵阵抽搐着大笑,点燃无穷无尽的香烟;无论我们在午夜轰隆的列车中,含混不清地向偶遇的女伴头上的秋帽倾诉爱情,还是为了点亮落烛圣殿里的所有蜡烛,把火柴接连折断上百回(圣殿就在永远发着高烧的火箭园区-1附近)。那些拨到“录音”的录音机,在那时捕捉到了蜡菊一支模糊的细喉之歌;一个合成萨克斯手跟我说,恰恰就在那时,他接连烧毁了四支合成萨克斯,才弄出一点勉强近似于查·马尔克的《斯特拉兹季兹》的东西。所有,所有事情在我们这里都拧了劲!有一艘巨跃船“蓝色抗议”号——好一个跃迁!竟漂流起来,偏离航向,在空间里缩成了一团……

两个宇宙摆在我面前,两个宇宙:白色的和蓝色的。如果说白色的——是个为躲避心肌梗死而默默慢跑的人……(被初雪骗一回,我真高兴)——那么蓝色的呢?——……那是她与八月之间什么也没有,她游在八月的水上……但我明白了它们的使命:我的过去和未来——我从颜料管里挤出锌白和群青,摊散地理地图,图上有大小不一的海洋巨块,有未被辨识的大陆那如新婚床单般的洁白;我重读夜的蓝色封皮里的无韵诗,把那些以哀愁扼住咽喉的辽阔雪原的香烟上,海鸥的雪白烟灰,弹进海洋的蔚蓝彩釉陶器里……——又用一条无尽神秘的莫比乌斯带把这一切缠在一起,也用它把头发束成中国式辫子,免得头发从隔热头盔下散出来,违反安全规程。

……你说我拷问过空间,跟着国家保险局代理人那只灰色公文包走出了地平线——那个吹奏蜡菊细喉之歌的捕鼠人?说我凭记忆徒步走出了三十公里,远离拖拉机,远离所有这些信号化玩意儿——匆匆赶路,整整一天以后,直升机搜寻队才找到谵妄呕吐的我?——是啊,钻进沙漠黑色的静脉,钻进沙砾那一道道隆起的瘤胃……可你知不知道,我呕吐得那么可怕,我整块整块地吐出时间?该死的空间、事件、时代从我身体里喷出来……嗯,后来就是那些小钩子、小方块、小轮子、小弹簧、小分钟、小秒钟、小草叶、小蚂蚁……这就是——呕吐的时间,是吗?你隔着清晨咖啡馆小桌的大理石疏离向我伸出双手,可你不必……知道,那里只有肮脏的肥皂泡沫,四面八方纷纷落下着了魔般旋转的剃光了毛的海鸥和二手韩制自行车,只有海鸥和自行车……——不,亲爱的,事情没这么简单!这是轨道梦,什么?!轨道梦,我说:梦!……嗯?是,是,我听着呢,请大声说,喂——喂?!……给我一间灰色天花板从西铺到北的房间,喂——喂!——那好吧,我大概得走了,亲爱的,把你留在这家石头咖啡馆里……再见!我的信就写到这里,替我向我们所有的亲人和朋友问好,祝你一切都好……吻你,那当然!

是的,就是那样,一个万事成就的时代,我们硬闯进胡拉姆奇尔高原的最深处。我们筑路,我们是先驱,我们吞咽空间,简直为它而酩酊大醉……在我们身后,钢铁与混凝土干线泛着乳白色的烟雾,沿抛物线向地平线收缩,直至消失。那边某处,汽车一百辆并排,轰鸣着、迸裂着、疾驰着、爆开着。美丽的女人幸福得号啕大哭,呛在泪水里,死去了。无缘无故的孩子长大了。政府拿铁锹往外铲钱。我非常爱我们的拖拉机。生活不让我忧伤。前方只有贪得无厌的酷热和铅丹色的群山。胡拉姆奇尔高原。我在自动食堂做分餐、装料的工作。其他时候,我在幽暗的通道里闲逛,乘电梯上下飞驰,在小小的凉水泳池里游泳,或是听一听小小的人间故事,假如谁想聊聊天。其实,我琢磨各种小秘方,是为了让人们长久离家在外,不至于被自动饭食吃得发狂。我总给阿尔萨兰上尉多装两三瓶他最喜欢的调味小啤酒。我真想亲身活一活他的步态、他的目光、他的双手,尤其是——他抬着头的样子。也许这便是谜底,解答那里——绝对之不……里面到底有什么?没人谈起,教科书上也不写。总之,没有人知道。跃入绝对之不……的活动已经停止了。我想为他画一幅肖像。学校的暑假作业——“环境中的人物典型”。阿尔萨兰上尉穿着他那件功勋卓著的夹克,坐在胡拉姆奇尔高原这片环境里,坐在他一向坐的躺椅上,膝头放着光学远射器,望着远处铅丹色的群山。《悟得寂静的人》——我会这样给它命名。

有一次,我向他借那枚无线电耳夹,想戴上试试:里面住着寂静,一座小小的寂静达仓寺……虔诚的青草在风的秘密圣餐下俯身,针茅卫队泛着银光托住月亮,蜡菊唱出细喉之歌。那里也住着马:雾气睁着牛一般的大眼从它们的鬃毛上流下,碎石坡在它们磨损的蹄下咯吱咯吱地交谈,挽具的铜环漾着波声。还有鸟:夜那深潭般的巨块吱呀作响,在它们粗糙的翅膀上摩擦。那里……一道弯曲的墙,以横劈一击的痂疤,砍进了那颗有亚洲之深的心脏;墙下俯伏着一个草人,整个脊柱里尽是疼痛和嗡鸣——一支笔直坚硬的箭从他体内长出,黄色佛教飘带在亚洲心脏被啄开的洞口永恒的穿堂风里沙沙作响……我得知的就是这些。我恋恋不舍地归还了无线电耳夹。

通常我画风景,一块块小纸板上的小风景,就在我们拖拉机那雄伟的履带旁安顿下来:遮阳篷、画架、小椅子、颜料盒,摆着杂志和画册的小桌——我喜欢画画,思考时喜欢翻翻书刊,看看大师的作品或老照片。我还喜欢喝卡佩尔星的越橘果饮——就是这么点怪癖……周末大家都飞回了家,四下安静,阿尔萨兰上尉值班,我便留下来陪他。他照惯常的样子,把整个身体摊在生物传感躺椅里打盹,手中怀抱的不是预想中的远射器,而是一小瓶他爱喝的“马尔凯特”啤酒,也不看铅丹色的山。我在看,在画落日,那些落日古老幽深,简直令人昏厥:一场杀人般的绛红色与绛红色的狂欢。再无别的。令人不安。那时候,群山便染上芥末兮兮的颜色。

我画得安稳而顺手,斜着眼捉取上尉睡梦的片段,用小铅笔记下来,留给我那幅整个夏天都在画的画。最让我惬意的还是喝果饮,它毕竟来自卡佩尔星;据说那里越橘丛齐胸高,头发上系着五颜六色印第安头带的姑娘们唱着歌,采收一抱抱熟透的浆果。我有个很要好的女相识恰好转化到那里去了,我原本还打算以画家对画家的身份和她交朋友呢……也许这温暖灵魂的饮料里,也有她忠实双手的温情与爱抚?我觉得,我颇为像样地表现出了这整片压迫人的空间,也表现出了鬼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抵达这一切无边无际之地。可这又显得过于浮夸,宽阔而荒野得过头:敞开的荒凉,群山陡额的面孔,落日沉重的潮汐……我就在一座拱起的山丘上添了一个小小的骑手,凶狠而紧绷,骑着一匹毛蓬蓬的小马。他像一道铁卡子扣进风中的远方,凝望诸世界:侦察兵、瞭望者、信使……画面顿时简单而严峻,像棋局——他命定地占据了空间的一格,属于一套早已决定的棋路。我仰靠着,一副最悠然自得的大师派头,漫不经心地翻着喜爱的杂志。果饮涩涩润润地给我的回忆蒙上薄雾,许诺着尚未实现的双手……全是那幅傻画把我弄疯了,一位古老的功勋画家画的:《卡佩尔星的越橘丰收》,据说它那令人难忘的堂皇气派,很久以来就装点着我们学校的门厅,难怪我总是看见,难怪我总是记得……

夜晚有什么东西坏了,咔嗒一声,某个开关……散碎了。一道钻孔似的颤音细细钻进空气,又断了,猛然惊起的低语……颤栗——……呻吟?我回过头——上尉的躺椅被挤瘪了,猛地向后掀去——他自己扭转身体,翻落到沙上,却又一下跪起,阴暗凶狠的脸像光学远射器的瞄准镜,落日的反光在上面暗暗游移,他在棋盘地平线划好的格线里搜寻什么,追踪什么……什么?!——我惊呆了,承受着这幅被一只愤怒的手顷刻间搅乱的照片拼贴。他从双膝跪地的姿势直直站起,我仿佛觉得:他庄严地吻过了落日旗帜的边缘,可他又抹掉了脸上那远射器般的凶狠,抹掉唇上的沙粒——还是?我似乎听见……某种腹语般的迷咒,祷告,诅咒……?——啊?!——我还是不明白,可上尉已经朝入口舱门走去,脚步不稳得吓人,像个刚学走钢丝的人,或者仿佛他的路上仔细埋满了地雷,时时刻刻都得防着爆炸。我丝毫不懂他的命运,可我的夜晚已经被吓坏了。收拾东西时,我想起那句叽里咕噜的话,是某种鬼话吗?——“父亲之箭的影子”……——他说的就是这句。我也挪了挪他留下的躺椅,沙中闪出无线电耳夹那条银色的小鱼,大概是摔倒时掉下来的。我没忍住,把耳朵凑到了宇宙的钥匙孔上。我仿佛听见不同声部的乐器,像乐队演奏前正在调音,乐师们各说各话——他们的声音像揉皱的硬纸一样窸窣——还是风在翻动乐谱?谁的手指带着秘密圣餐掠过虔诚的琴弦……一管模糊的笛子细喉地唱了一声……铜钹和铃铛泼洒开铜色的声响……自动钢琴的纸带在风中沙沙作响……听得真切,可触可感,实实在在——有人走近,敲敲麦克风,说:“在门房里,在公园里,在黑色保险柜里……”混响器的回声接住它,传开它,使它响彻——“……在门房里,在公园里……在门房里……”这是哪里来的?什么东西这样猛抽了我的心一下?莫非是白色和蓝色的宇宙追上我,把我召回?——确实有过这种事,有过……可那里是什么,接下来呢?为什么想不起来……——或者?——不,我要把那条束中国式辫子的蓝白发带,重新绞编、展平成神秘的带子……

我背着全部家当,在大厅追上上尉,伸出手掌,把那颗奇异明亮的瞳仁递给他。他费力地记起了我,拍拍我的肩膀,乘电梯走了。他没吃晚饭,把自己关在舱室里,通过通讯器说身体不舒服。那就这样吧。

——于是我们的生活有什么东西坏了,咔嗒一声,某个开关……:阿尔萨兰上尉瘦了,面容憔悴,灯泡和仪器烧坏了,信号化—特殊版—警笛以钻孔般的颤音往里钻,总有人不是缺了早餐,就是缺了午餐……咖啡煮过了头,所有人脸上都带着认真用力的怒气,在泳池里,我常看见一条刚扔下的湿毛巾,或者一件不知道属于谁的潮浴袍。我甚至问了值班长:机上有几个乘员?——七个,跟往常一样……——他回答,大概认定我这个意外快乐设计师的又一项秘方,就是问蠢问题。但我还不至于是个这么不中用的混蛋兼差生,得一遍遍纠正某种荒唐错误;我仔细想过一切,便送出八份饭,又送出九份饭……——送餐机器人全都送完了。

他来找我了。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是草人:一个矮小枯萎的蒙古人,穿着油光发亮的皮袍,戴着有系带的毛茸茸帽子,他软皮靴的尖头望着我们铺着油毡的天空。

当时我独自一人,在我们那小得可怜的酒吧里擦亮我那只老旧却忠实的摇酒器,挂上五颜六色的小灯笼。

——你是谁?——我着了迷似的问。

——我是格斯尔汗。

——你想要什么?

——给我伏特加。

我顺手拿起一只小酒盅,给他倒了一点,他却用胳膊肘推开,只肯接过一只满满的高脚杯,平静而利落地一口喝干。他摇晃着站着,嗅着带有青草和薄荷气味的袖口压酒。

——你喜欢燕麦小煎饼吗?——我又问。

——喜欢……——他迷迷糊糊地晃了一下,从他那皮革住处的深处掏出什么东西,放在擦得锃亮的吧台上。那是一把颜色发暗的古老小宽勺,柄很长。

——这是什么?

——这是翻小煎饼的铲子,——他回答,舒舒服服、毫无拘束地使劲抽了一下鼻子。——我奶奶的……——他又更轻声地添了一句,便走了,用骑手那双弓形的腿,环住那既远又近、散发着马蹄翻起的青草与辛烈尘土的浓野蜜香的、烽火与游牧的时光。

恰好巴特希特赫万·丘姆普拉飞到了我们这里,他演奏印度民族乐器(这也正是大扫除的缘故),大家开始走进酒吧,各自就座。他调西塔琴调了很久,他唱着,弹着他的音乐,点燃一片熏香棒的迷雾,浑身冒汗,脸色发灰、憔悴,浑铸的透日光的身体钟摆似的摇着。——……海上的海鸥,你们是蓝色海上的白色海鸥,——他说,还是在喊?——从遥远的下方向我们传来,——你们没什么可害怕的,放松,安静,一切都安静……——而我们越发变成了海上的海鸥,飞呀,飞呀……——是音乐在飞,还是他的话,是某种腹语般的迷咒?——是草人在唱吗?虔诚的手指抚弄夜的秘密圣餐之弦,蜡菊的细喉讯息,从鬃毛流下的雾气粗糙地颤动,亚洲小飘带的沙沙声,小铜环的泼溅……——还是铃铛——手镯的叮当声,在那黝黑腕弯上,当她从我的轨道梦里游向岸的区域,手腕有节律地弯出八月的水面,那岸已无法重返,仅仅因为我想不起一句话,它的末尾明明是:“……在门房里,在公园里,在黑色保险柜里。”白色和蓝色的宇宙就这样追上我,把我收进自身:……她与八月之间——什么也没有,她游在八月的水上,听不见手镯怎样轻轻作响——宇航员在轨道梦里哭泣……在轨道飞行里,宇航员——就是我,而她——就是那时光,那首歌,我不能,还是不敢?——把它唤回来,我毕竟记得,我想记起——又害怕,又不敢,敢了又怕,想从那个世界里记起什么,那个世界正沿八月的水面从我身边游走,像个为躲避心肌梗死而默默慢跑的人,从我身边跑开……(——他今天又何必跑呢?——用粗粗一行脚印,像补鞋的蜡线,把初雪一直缝到了春天)。或者,这一切——都是割草时节?

你到乡下去了,
而当你回来——
女人们穿着不同的鞋:
一只脚上是金色的,
另一只——是紫红色的……

不,我究竟怎样才能想到底,我忘了,难道是我的错吗?音乐却飞着,把一切收入自身,震颤着——化作落日沉重的潮汐、箭的呼啸、咚咚作响的腹语迷咒……又迅速结束,断了,抖了一下,熄灭了,漂流起来,偏离航向,在空间里缩成一团……深处的一击震撼了我们拖拉机的腹腔,发动机里某种分娩的阵痛,警笛回声一圈圈扩散的嚎叫……灯灭了。我们确实停了下来,顶在一道看不见的界限的压力上。所有人都沿着应急导光纤维的引路线,散进惊惶的昏暗里,奔向自己的岗位。

我无处可奔,便和这位海上海鸥的伟大召唤师,在应急灯昏暗的闪光里喝茶。

——这地方不好,说不清……——他喝了那么多杯,已经咕噜咕噜响了。某种吸能器,宇宙的整个旋律都流了进去,像水渗进沙子。——我非常累,非常……从来没弹得这么糟——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茶吸进体内,又补了一句:仿佛这里还有什么人……在那儿走来走去,游游荡荡……

——这一下撞得可真够劲!事故,出了什么事,——我说,渐渐从雪茄熏香的咒术里醒过来

——我不是说这个……——这位印度民族乐器的魔法师兼巫师挥了挥手。

——直升机很快就来,接您走。

——我是想说……

白色和蓝色的宇宙就这样化作两条蛇把我缠紧了:从宇宙不断挤瘪的颜料管里给我涂白、涂群青,用未被辨识的地理大陆那新婚床单、用大小不一的海洋巨块那浅蓝围巾把我裹住,用夜的蓝色封皮里无韵诗的鸟儿把我迷惑,把辽阔雪原的香烟上那海鸥的雪白烟灰,弹到我彩釉陶器的头上……轨道梦便这样预告了我,按命定的安排,在绛红地平线的棋格里,移动白色和蓝色的事件棋子,走着早已决定的棋路

第二天早晨,我们依然停着。人们脸上认真用力的怒气,收紧成了某种产前阵痛。进步在我们身后不知所措地踱步。专门小组纷纷飞来。鬼还把有关机关也带来了。一个专员叫我到图书室去,他们把办公处设在那里。他的胡须得意地卷曲着,像一条条又黑又硬的法条。

——您是否知道,——他做完那一套附带的吞吞吐吐和转弯抹角,开口问道,——拖拉机上还有第八个人,不属于乘员?

我眼睛微微发斜。是啊,在这里可没法把自己想象成傻海上的傻海鸥,他们能够解读计算机的记录。

——正是!——他仿佛用手指的钩子勾住了我怯怯私语的念头。——我们查看了计算机记录,甚至查了机器人送餐的路线!也就是说……——现在他也钓起了自己猜测的小鱼,——您与视频领航员伊贾·法伊布舍维奇有犯罪共谋,他违反编制规章,非法带上并供养了他的,呃呃呃……情妇!某位,某位……——他开始在桌上抓那些被风扇吹得四处乱飞、瘦得可怜的纸片。——不过,这不重要,我们自己也还没完全查清……俗话怎么说,“女人上船,祸事临头”?——他轻轻嘿嘿笑了一声,当然并没有因此违反编制规章,而我明白,我栽进去了!伊贾·法伊布舍维奇……——他到底中了什么邪?!

——可这还没完,——那把专挑字眼的专员胡须继续说道,——看看这张展开图。他递给我一张绘图纸。——发动机停转,是因为某个异物侵入了转子。本机电子计算机未能确定它的成分、来源和用途,就是这个,呃嗯……物体。它在保护联锁启动前,已经被分解成原子微粒。这是它的图形解析结果,——他开始用那根无处不在的手指,在五颜六色的线条和数字纠缠成的混沌里乱戳乱窜。我从小就被各种公式和图纸弄得恶心,可这回我确实能辨认出来:是个细长的,像洋葱头、带着长脖子的玩意儿。

——您看见了吗,您感觉到了吗……?!——这位专门刨根究底的家伙庄严地低语,喷着唾沫和钩子,——它最像一艘太空飞行器,显然来自与我们不同的异域!可能是……外星入侵?——您怎么看?

我回到自己的舱里,锁上门,躺下来。我什么也没想,只觉得好笑:……外星人!入侵!这个呃嗯……物体,在我看来最像一把翻小煎饼的铲子!我拿出这根远离我们生活的、黑而干瘪的世纪小骨头,用眼睛把它和图纸上的流线形状作比较。毫无疑问!——一模一样,可为什么要把这封奇怪的信投入我们的发动机?我用一小段电线拴住这件来历不明的礼物,挂在夹克下面的胸前。

所有新来的人和我们的人,都准备中午飞去工厂——或别的什么地方?——各办各的事。也许是请我留下值班(可能是命令?),也许恰恰相反,他们忙乱中忘了我,也可能是座位不够,这种事常有——总之,我留在了这尊巨物里,它正从劳作的轰鸣和酷热中冷却下来。他们登上专门小组那架橙色直升机大家伙时,我去送行。跟他们一起的还有个女人,可让鬼把我抓走吧,那不就是伊贾最最普通、如假包换的亲老婆吗!我到他们家做过一两次客,这会儿她也向我淡淡地笑笑,悲伤地摆了摆手。这到底玩的什么花样!

而无论我做什么,我的时间总是不对劲。我机械地翻着小杂志,在淋浴的细雨里淋湿,在无色的走廊里游荡,用小铅笔在纸板上叽叽喳喳地画,琢磨什么吃食,可这一切都忧闷而无用,一切都是空的……夜晚像个纸板伞兵,扑落到我身上,用绷紧鼓起的夜的层层流光,把我孤独的消遣封住、围住。我站在最高一层甲板上——我的生命在周围翻卷,以极静的无声飞翔。我爱自己的时光,爱得甜美而可怕;我通过一团连续不断的事件和遭遇、征兆和秘密符号认识它,而许许多多的人并没有活过这些,只是开着沉重的拖拉机把它们碾过去,或坐在不断爆开的汽车里疾驰——去哪儿?——不知道!可宇宙奇异的钥匙孔向我闪了一下——烽火?!给谁看的?那里能有什么人?——前方只有阴恶的酷热和铅丹色的群山。什么也没有。胡拉姆奇尔高原。

这念头就这样钻进脑袋,像一台装上新胶卷、专拍奇异事件的摄影机,咔哒咔哒响起来,我把发生的一切吸进自身,仿佛通过光学取景器,声音和人声的胶片在我体内转动。一簇回应的烽火,在久远预感的瞭望塔上燃起——还是期待?——叫我不能不去回应;我走着,沙子在脚下咯吱响,我走着,踩倒那些针茅和青草,那些久远游牧的呼喊——缠在降落伞之夜星光的丝绸里,我想用奇异的眼睛望清这海市蜃楼,用干燥的喉咙把它喝下……经过那个夜晚的三十年又三年,我终于走到了它面前——一堆活生生、真真切切的火,那里坐着人:我的老相识草人,还有一个,我不认识——被太阳和黑风钉在所有尘土飞扬的道路构成的十字架上,那些路通向至圣之地,通向失落的、普施宽恕的金色麦加,我是这样觉得的……他们用叉枝烤着鱼……我为什么知道那是叉枝?——为什么那是火,而他们在火旁取暖,熬过长夜,准备吃食?也许是那幅傻画把我弄疯了,一位古老的功勋画家画的……一位画家……——它就立在眼前,我总是看见,我总是记得……他们在石头上把鱼剖开,他们解读水下生命银色的符号,在火上,在疲惫炭块宝石般的反光上,打开粉红的呼吸——而这一切都穿在削过的小叉枝上,像刑具一样古老,他们给裂嘴的肉片撒上粗盐——他们的动作像舞蹈,像哑巴之间某种交流——有些地方明白而亲切,却被遗忘了……——被遗忘的深处的颜色、气味、声音……

——你给我们带伏特加了吗?——那位青草蒙古同志用喉音问我,声音响在草原上,他舔着油腻的手指,挪动小木棍,让它们在火里待得舒服些。

——带了……——我因这个问题派得上用场而高兴,果真从“苏联民航”的提包里掏出一只超越时间的酒瓶,它像水银一样耀得大家眼花。

他朝四方各洒一滴,敬过所有神灵,便给我们斟进沉重的小铜臼里,那原是研磨矿物颜料用的。他们在火旁给我一个位置,给我伏特加——又给我一根熏黑的木棍,上面穿着一大块油脂翻腾的鱼肉——我吃着它,就像吃着这个夜晚、记忆、往昔那无尽芳香的空间……

——这个,你知道,——蒙古人说,——这是贝加尔湖的奥穆利鱼,鲜货!这个呢,——他指指那个沉默的、被钉上十字架的、黑黑的怪人,——这是……这位,叫什么来着?啊,流浪汉,歌里的人,他想渡过贝加尔湖。

——怎么,贝加尔湖?

——怎么,你不知道贝加尔湖?

——不知道……

——你可真……!——他们一齐看了我一眼,心脏仿佛都供血不足了,随后继续咬进那些冒着烟的空间、时代和事件的肉块里。

这里从前是贝加尔湖。一片巨大的海。神圣的。明净的。很久很久以前。世纪摇曳的记忆。如今再也想不起。一千个世纪。人类的基因和血液。文明的羊水。波浪液态的脑回。阴霾。冰冷的秋千。家。歌,这些词你还记得吗?是啊,暮色宇宙里坚硬的词语小球,彼此推挤着,在你的血液里奔跑。行星贝加尔。恒星流浪汉。星团。涅尔琴斯基扎沃德。嗯?!在外贝加尔荒野的草原上,那里人们在山中采金……草原。前夕。巨跃船。发笑的炸弹。混乱的时代。拿着火箭斧的拉斯柯尔尼科夫。啊?!——记得,记得……对!他在那里——流浪汉。他来到贝加尔湖边,取走一条渔船,唱起忧伤的歌,歌唱亲爱的故乡……去——你们的吧!又关我什么事……你看,多么寂静……贝加尔湖像沙皇一样被枪决了(在遭了迷咒的时光的地下室里,手榴弹扔了进去,酸液灌了进去)。没错,我记得:臭坑,试验场,石头遍布的高原,道路……——这一切都在我眼前过去,我就这样无处安身地流浪。歌倒还在,是啊。什么高原,胡拉姆奇尔?什么拖拉机?干线、公路赛场、火箭园区、巨跃港、航空公路、铝铬硅酸磷酸盐、鬼知道通哪儿……下雪了。什么?!明亮的雪下起来了,我说。这里本该是贝加尔湖,黄金,群山,渔船……可是大雪纷飞,死海鸥和二手韩制自行车着了魔般旋转着落下。肥皂泡沫,肮脏的肥皂泡沫齐膝深。它拖拽着,吸纳着,走路很艰难。到处扔着扭曲变形的民警扩音器,可它们还在工作。我捡起一个,喊道:“你们在干什么?醒醒吧!”他没理会,抓住一些海鸥的翅膀,用剃刀把它们剃得精光,扔到一边。它们扑腾着,扭动着——他用马卡罗夫手枪沉重的枪柄敲它们的脑袋,手枪随时准备着,可他还得挥手挡开落下的自行车、打字机、呼啦圈。我看他看得一样清楚,正面,近在眼前——就像看你。他浑身是汗,穿着一件油腻腻的淡紫色小背心,可就在这时,九月电话响了

……是啊,这些全是你的梦,这毕竟是轨道梦,你飞了很久,听见模糊的惊叫、窸窣、噼啪、人声……还有海的啁啾,鸟沉重的叹息,女人的耳语,祷告玻璃杯里小勺子的叮当,小铜钹、铃铛、手镯的声响——我们从你身上退卷出整整几公里的磁带,全是这些咔嗒声,你就像一台拨到“录音”的录音机……是啊,你还整块整块地吐出时间,你喷出空间、该死的时代、超越时间的事件……是的,没错!——你悬在一座高大明亮的圣殿中央的空中,人们走来,带着微笑和忧虑,看着,轻轻地笑,又哭,彼此交谈,在遥远的下面某处,巴特希特赫万·丘姆普拉弹着修长的西塔琴,点燃熏香棒……直升机搜寻队在沙海的正中心找到你——你往哪里去?去找什么?我隔着这间石头咖啡馆向你伸出双手,我从卡佩尔星转化而来——而且正赶上越橘收获最忙的时候!——那可是非得由唱歌的姑娘采收的——全都没被吻过,都是处女——千真万确,头发上系着五颜六色的印第安头带……你还带着一个磨旧的旅行提包,拉链坏了,里面装满瓶子……!嗡嗡作响、空空荡荡的瓶子,各种形状、各种大小、来自各个时代和民族——这是哪儿来的?你想说什么?

对,对!九月电话确实响了,我拿起话筒——果然,他们在找我,浑铸的蓝色和白色事件棋子在那盘命定的棋局里轻快移动,棋手们卖弄着狡黠的智慧,也关切地俯身看着我。那是绝对之不……跃迁者老兵理事会主席本人——他们安排我同他见面。而死亡已经从我们头顶飞过……他们为此准备了我们那么久,可一切已经发生,我感觉到了,我看到了烧坏的灯泡和仪器、煮过头的咖啡、合成萨克斯焦黑萎缩的小尸体……广播里播放着大提琴曲,杂乱而不连贯的消息——而最要紧的事已经快从中了迷咒的播音员嘴边滑落,化作无缘无故的灰色小轮子、小方块、小针、小草叶。我慢慢从绝望中恢复,慢慢习惯咖啡馆,在街上笑起来,用午夜列车的轰鸣缠住耳朵,点燃一支香烟,或圣殿里的蜡烛……完了。死亡击中“九”!

我费了很大劲才找到他,他住在航空公路立交桥的混凝土桥下,住在一辆锈透了、从前烧毁过的公共汽车里。当我看到衬衫浪漫的风帆、结构复杂的西塔琴、冒着烟的熏香棒,看到巴特希特赫万·丘姆普拉那张宽广如天空、飘着微笑亮斑的海鸥的脸时,我惊讶了吗?原来他就是——神话中那些老兵的理事会主席……!公共汽车的肚子里暖烘烘、锈乎乎、半明半暗——佛陀曾在其下觉悟的那棵树,正静静地生长。不,那里是一片灰色的肥皂平原,它像桌面一样倾斜了——泡沫便开始漫上来,滑溜溜的,无处可抓……他转过身,看见我,扔来一头登山辅绳。我好不容易抓住,悬在那儿,在泡沫、羽毛片和自行车里滑动……他把绳子系在桌上,那里也有一张桌子,一张极其官署、极其正式的桌子:几部电话,一套文具,传真机,文件。他穿上一件很体面的细条纹衬衫,系好领带,抚平头发,把手枪插在腰带里,坐到桌后,打开台灯。真让人弄不懂,他怎么坐得住?——一切都那么歪,倾斜得厉害。

——怎么样,——他对我说,——惊讶我竟得干这些事?可又能怎么样,你们安享福祉的一千年里,我一直无家无族地游荡,嗯?你只是想记起一行话,回到时间里——却做不到,那我又是什么滋味?你可知道那无穷忧伤的曲调,那撕裂灵魂的呼气,是呻吟—吗?迷咒?——祷告,诅咒……——你知道,那天夜里我们坐在火旁,唱过一首歌。什么时光,什么歌呢?那时候朋友们来找你,很多朋友,你以自由雇工的身份在公园做美工……在破旧的门房里,你们喝葡萄酒,温温的酒,粘着草叶、树叶、蚂蚁。门房角落里,不知为什么杵着一座巨大的黑色保险柜……嗯?——“在门房里,在公园里,在黑色保险柜里——我要存放那些酒瓶,这个夏天我喝空的酒瓶……”是这样吧?没错吧?

……那是你见到的异象,明亮的异象,轨道梦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生,自古以来,人们就在这些地方建造圣殿——在那里,暮色的宇宙轻轻易易就进入人身……你已经知道,一切都发生了,死亡从我们头顶飞过,阿尔萨兰上尉并不是无缘无故穿着那件印有半褪编号“九”的夹克,他死了……只剩他一人时,他调转了拖拉机,他调转你们那该死的拖拉机,往回开,他吃掉了这片夜的空间、这条道路——封闭了胡拉姆奇尔高原,如今绝对之不……已经降临那里——没有人能够进去,了解,改变什么……这是他的命定,这是绝对之不……跃迁者最后的特权,可临死前,他嘱咐把无线电耳夹交给你——就是它,这是特别超凡入秘的标志!而且奇怪,竟然是你——唔……意外快乐的设计师……听说你画过一幅什么画,《悟得寂静的人》,是吗?有意思……可如今你可以身在绝对之不……之中,可以使用“致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瞬移频道,当然,假如你需要,假如你知道为什么?而当白色和蓝色的宇宙追上你,未被辨识的大陆与大小不一的海洋巨块的浅蓝围巾勒住你,无韵诗使你迷乱,辽阔雪原的香烟带着哀愁逼到你的喉咙,你就会知道该做什么,你会知道……

我了结了自己的忧虑和事务,还清了债,写下了诀别的信。无线电耳夹使海鸥锐利的刀刃在脑袋里飞来飞去,潮水吱嘎作响、沙沙摩擦,玻璃般的风撕扯着喘不过气。

我就这样来到了绝对之不……

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阴恶的落日在飘扬,绛红的酷热笼罩着,我们的拖拉机停在高原的最开头,我们就是从那里踏上这条启示录之路的。横劈一击的弯曲痂疤砍进了亚洲深处的心脏,太阳像一艘烧得通红的深潜器,沉入铜色的机器山。我在已经渐渐长满青草的走廊腹地游荡——到处都是寂静,植物的长藤从墙里钻出来,仪器和控制台卷满了青苔,开花的幽暗弥漫四周。泳池漫成了一片绿水湖,有一道淙淙的小瀑布,下层机房沼泽化了,长起忧郁的小白桦,机器人像灰色巨石一样散落各处……而我们竟曾向这些塞满电子元件的偶像祈祷,向这油毡的天空、塑料的思想祈祷……!——你看看,只要撤去自己无所不在的影响,它们就彻头彻尾地成了虚无!——零,腐朽,迷咒。

可我在意的不是这个,我想的是另一件事,我几乎已经习惯了它,也已使自己做好准备……

是的,在直升机坪的上层甲板上——那里只有天空把胳膊肘支在钢制护栏索上……几乎已经看不见他了,他长满了枯萎的北方小草——如果不是那件不祥的夹克。他蜷缩成一种奇怪而可怜的婴儿姿势,越缩越紧,缩成一小团,成了尚未启动的生命的小弹簧,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截住——一支笔直坚硬的箭,准确穿透他两肩胛之间棋盘线的交叉点,劈开那个不知为什么——或为谁?——装上去的愚蠢数字,就在寂静倾泻而下的那一点。

一切都紧闭起眼睛:天空,区域,拖拉机,落日……我坐着,想着他。已经褪色的飘带微微沙沙作响,紧挨着磨损的箭羽,以极其藏式的温柔系在那里,或者是那棵珍爱之树的叶子在沙沙响,佛陀曾在其下觉悟……!——在锈透的公共汽车里,在桥下,在航空公路的死结里……极轻极轻,带着黎明的气息,雪像古蒙古文字一样从上往下落起来,它只落在寂静的柱体里,那柱体从箭的起点、那暗色的血点向外展开。我打开磨旧的旅行提包,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不倦地带着它;我知道,必须在某个特定的地点做这件事,就在这个棋盘的小方格里,而这里恰好合适。我拿出这些声调各异的酒瓶信封,像最后一个海难幸存者,把它们送进那默默龇牙的宇宙的海洋大口,带去告别之夏温暖的问候:干草叶、小树枝、沉在瓶底的小蚂蚁尸体——让那些住在昔日边界诸星球上、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朋友们想起来吧,让别的巨跃船和星际太阳车的船长把它们捞起吧,也许甚至有一位越橘星上的好姑娘,会落下泪来,撒掉怀中珍贵的收成……电视新闻、无线电命令、内部通话、专门闲扯都将停下来,所有人都会凑近剩下的灯泡和仪器,把录音机拨到“录音”——我要通过“致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频道向他们传送:喂,你们听见我吗?!如果你们有什么最珍贵的东西,请封在瓶里寄给我。求你们:一丁点眼泪,或莫罗兹星的银霜,特罗皮卡尔星的浪花和花露,卡佩尔星的越橘血珠,喂,什么都行!你们都在哪里?——玫瑰,气旋,蓝色,幻景,百年孤独,森林,查理·帕克,贝加尔,流浪汉,涅尔琴斯基扎沃德,雨落华沙……——你们都到哪里去了?!

我全都计算准确了:就在寂静的柱体中,在绝对之不……的作用下,我的酒瓶平安地向上漂去,驶入宇宙。雪覆盖了直升机甲板。安睡吧,长成青草吧,敬爱的阿尔萨兰上尉,我要喝一杯越橘果饮祭奠你的灵魂,也给你摆上一小杯,斟得满满的,那令人难忘的调味啤酒。而我自己要走了。

我不曾是政府成员。我记得很清楚。我在离拖拉机三十公里的地方找到了这个地点,仅仅凭着血液中飞奔的坚硬暮色小球指引。我打下显眼的小木桩,凭记忆拉起细绳,是的,一切本来就该是这样。我把脑后的头发扎得更紧,朝北、西、南、东画了十字,往掌心啐了唾沫,开始挖贝加尔湖。

我尤其喜欢我的铲子:那片来历不明的宇宙铲刃上,清清楚楚刻着——“绝对之不……跃迁者老兵理事会,赠悟得寂静的人”。

来源:《巫师的寡妇》。幻想短篇及中篇小说集/伊·奥·伊格纳季耶娃编。莫斯科:青年近卫军出版社,1991年,第444–460页。本文据公共图书馆所藏完整扫描本校勘;保留原刊印刷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