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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个“湾角”出发,沿通往莫纳霍沃的路走了十二公里,我突然停下脚步,仿佛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林间的路爬上洒满阳光的起伏坡地,又潜入低洼处阴凉的暮色,像一道拉链,将雨后带着湿润声响的森林分向两边。雕花般参差的树冠渐渐退开,蓝天在它们上方尽情展开……仿佛世上再没有别的东西。只有路,森林,天空。

还有蚊子。

离莫纳霍沃还剩八公里左右。

这条路像橡皮做的,怪异地越拉越长。我赶不上行程,也快耗尽力气了。多日徒步的疲劳终于显现出来。可这条路不能走——得跑!哪怕背着沉重的背包,也不能歇,不能停。它横穿贝加尔湖圣鼻半岛那片沼泽遍布的地峡(其实,就是从巴尔古津湾的“湾角”到奇维尔库伊湾的“湾角”)。我暗地里管它叫“死亡之路”。全是因为蚊子。

可我还是停下了……惊讶地打量着吸引我注意的东西。就在路边沟里,灌木丛中。

一道歪歪斜斜、被荒草淹没的墓栏,里面立着一座锈迹斑斑的小尖塔,从前刷过银粉漆。没有小十字架,没有小五角星,什么标记也没有……是哪个苦命人在这里找到了最后的归宿?这墓地的调子(那些吸血鬼低沉、烦人的嗡鸣悄悄将它引了出来),丝毫不能使人乐观起来。眼泪从我眼里流了出来。

不过,并不是因为我想到了尘世的无常。一个独行的徒步者,翻过乱石嶙峋的高地,在荒野沟谷和难以穿越的密林中游荡,哪有工夫想这些。虽说,有时候……一天下来累个半死,把一块浓汤块搅进一杯冰水里,咕嘟咕嘟喝下去,只盼着钻进湿透的睡袋。不知为什么,偏偏就在这段空当里(“晚餐”和“上床”之间),它们会爬进来。那些关于无常的念头。

不,不……是汗水从额头滚落下来。汗水混上那不得不一遍遍喷洒的有毒驱蚊剂,就成了腐蚀眼睛和皮肤的酸液。这罐化学喷剂先前试用过,效果简直是“翅膀都给打下来”。可对当地这些“飞天食人鱼”(我怀疑它们是一个在这条路上繁衍起来、科学界尚不知晓的特殊目),也只在头十分钟能有点威慑。雨后,暑热越烧越旺。灰色的蚊云在我头顶翻涌,牛虻和大胡蜂穿行其中(恶心到家了!)。

“他怎么就落到这一步了呢……”我对着这悲凉的归宿想着。“准是个醉酒撞死的司机。这里和俄罗斯所有烂路上一样,玩的是咱们的全民极限运动。喝个烂醉,再去‘续上’。为了伏特加,往哪儿飞驰都成。然而,无声沙沙的死亡也会追上这个奔逃的人。轻轻碰一下他的肩膀。在他胳膊上推一把。车便飞下了陡坡。”暴烈白昼耀眼的热浪中,这幅景象搅扰着我发烫的意识。

可就在这时,来了个意外的机会……

而且,真够意外的!

身后响起一阵沙沙声,有个灰银色的东西……(超级巨大的蚊云?变异的大胡蜂?!这就要撞上来了!)一辆吉普!!它不可思议地聚成一团,显出了实体……还是眼前有昏暗的幻影在闪?发亮的小点?挂在睫毛上的一滴滴蚀人酸液?不,它千真万确。哑光的。刷着银粉漆。我刚把目光从路边那座小尖塔移开,就不由得冒出了这个比较。

那道沙沙而来的幻影刹住车,在减震器上弹性地沉了一下,招呼似的闪了闪车灯。这辆车干净得有些……与此地格格不入。“难道它是从泥水和水坑上飘过来的?还是刚刚用洗车液洗过?”我颠着背包,朝这辆在荒郊野岭奇异现身的吉普跑去,脑中一瞬间闪过这个念头。戴着棒球帽和太阳镜的司机探身越过座椅,推开了车门。我提议把背包放进后备厢,可那结实、晒得黝黑的小伙子只是挥了挥手……那意思是,得了,扔车里吧,别费那个劲!

我带着背包在后座安顿下来,报了自己的名字,他也含混地应了一声……车门恰在这时轻轻“笃”地合上,仿佛把他的名字截掉了。原来,他正好去莫纳霍沃,朋友们在那里度假。捎上你小事一桩,何苦磨脚!越野车(更准确地说,是“凌路车”)简直漂了起来……它收着劲儿爬上坡,平稳地描出弯道,又不紧不慢地用四个驱动轮试探淡绿水坑的底部,将水面分开,几乎不溅起水花。这位林间越野大师,像指挥一支配合默契的乐团,手指在方向盘上轻巧地弹奏。右手无名指上一枚硕大的戒指闪闪发亮,腕表的黄金与水晶切面,将一道道太阳的光斑四下抛开。

我那笨重的背包,突然像个从乡下来、冷不丁闯进首都亲戚家的“侄儿”。座椅绒面似乎都在它的践踏下嫌恶地皱了起来……(而它满身污渍,像把走过的路线地图投影在了上面:绿色的森林,褐色的高原,河流的脉络。沾满泥污,被树枝划破,被篝火烫穿。塞满了一切必需品。又驮着帐篷、睡袋和一卷垫子;全是潮的,带着烟味。还绑着一只帆布袋,装着贝加尔湖那些色彩惊人的扁圆卵石……浪涛心跳般的搏动,记录在它们石头的记忆里,冬夜可以慢慢倾听。一支套着护套的鱼竿像天线一样探出来。上头还绑着形状古怪的枯木,那是贝加尔湖老人梦的碎片,被风和海水蚀刻而成。)

人造的凉气透着几分阴间的寒意,离子发生器散发着甜腻的花香,隐藏的扬声器里,音乐呆板而单调地锯着耳朵,仪表盘和导航屏幕的闪光让人无处可避。整个盒子塞满电子设备,被各种辐射贯穿……简直像把我塞进了一台微波炉!隔着一个样式特别的头枕,只看得见司机棒球帽的帽顶,而车内后视镜,真怪!——竟照不出他的脸。

从前不知多少次,形形色色的人捎过我,分给我所需的东西(谢谢他们!)。这些人平日里可能做什么的都有,可一到了林间道路上,加入这永恒的流浪者与旅行者兄弟会,这些新入会的“兄弟”总会对一个走过许多地方的人感兴趣。去过哪儿,看见过什么,这热天还要持续多久,雷雨锋会不会转过来,鱼好不好钓,还有……会不会遇见熊?这会儿,为了搭上话,我说了说天气和钓鱼,还有什么比这更切题?我说,过了莫纳霍沃,我要去卡通,再往前去奥库涅瓦亚湾,去年夏天去过,很喜欢。说到熊!是啊……我自己就碰到过!我绘声绘色地讲起去年夏天的见闻。谢天谢地,那时我不是一个人。有几个小伙子开着最普通的乌阿兹吉普捎我……突然!就在路上!!一头成年的熊老大走出来,挡在了我们面前!!!它在“掩护”另一头个子较小的同伴,那头已经从它身后逃进了密林。而这一头,好大的家伙,黑乎乎的一大坨!真正的黑帮老大,爪子扇面般张开。还“叉着腰”,像是在朝我们“招手”。仿佛它事先就在这里约好了“谈判”。怎么着,哥几个,到啦?下来吧,有话跟你们说!它当然没等那些想起了(还是忘掉了?)爹娘的“哥几个”出来,就不紧不慢地回泰加林去了。可我干吗费这么多口舌?

可以猜想,这位寡言的同路人(看样子对没人走过的山径、钓鱼和熊都漠不关心),也就……三十出头。“我比他大十五岁呢!”我暗自一笑。可有什么好笑的?镜子照出我从那顶可笑的皱巴巴的布帽下面钻出来的长发,扎人的胡茬,褪色的汗衫。同飞翼大军交战留下的痕迹(灰白的汗渍,凹陷的双颊和颧骨上抓出的红痕),实在不能给我添什么稳重。脖子上一根绳,挂着施过咒的护身符,手腕上是磨旧了的指南针,父亲当年就用过。十足的书呆子!小时候(这还用算命吗!),我可是儒勒·凡尔纳、费尼莫尔·库珀和杰克·伦敦的忠实读者。还有那位著名的法国医生、旅行家阿兰·邦巴尔呢?(到了晚年,七十二岁时,他还乘充气救生艇横渡了太平洋。)他的《自愿落海》就放在我枕头底下,伴着我入睡,伴着我醒来。

开车的小伙子冷淡地、用和发动机低鸣一样平稳的声音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四处游荡。那样……大概很无聊吧?而且,总归有点吓人。危险,对吧?

“危险嘛……”这类问题总让我不知怎么回答。“比如说,驯狮人吧。他走进那些猛兽的笼子,也危险,他自己知道。也害怕。那他干脆打几发麻醉针,把它们全放倒好了。然后就能放心进去了。”

“驯狮人干这个拿钱的。”对方反驳道。

“美国有过一个很出名的广告,把那边各种比赛的奖都拿遍了。‘如果您不好好喂狗,它就会变得郁郁不乐。’所以说,你要是不去战胜自己的恐惧,也会变得郁郁不乐!”

于是,司机郁郁不乐地不说话了。

转眼就进了莫纳霍沃。一切都发生得飞快,动作近乎抽搐:他刹车,我拖着背包爬出来……那朵沙沙作响的云,随着淡蓝的尾气消散在空中。

莫纳霍沃的海湾深深嵌入泰加林的山坡,避着风,镶着一道沙滩。车挤车,到处都摆满了帐篷。快艇、机动船、孩子的尖叫、震耳欲聋的音乐。总之,一片喧闹。我扛起背包,沿路继续大步走,路绕过沙滩后面沼泽遍布的漫滩。不能说我不高兴。(这么轻巧就“闪过”了这八公里,不然准得拉成十六公里!)可同时又觉得,这条路上好像本来给我出了一道题——我却翻过题页,直接偷看了答案。

本来也该歇一歇,在岸边找个地方。扎进清凉的波浪,把汗水和有毒的药剂洗掉。烧一壶茶,躲过最毒的日头。可我急着在天黑前赶到奥库涅瓦亚。到了那里,再痛痛快快地放松。扎营,游泳,钓鱼。美梦啊!

海湾尽头耸起一面高高的陡岸。从这里开始,一条小径沿半岛往北端延伸,经卡通、库尔布利克,一直到克列斯托夫斯卡娅。天气炎热,爬坡很累。登上悬崖顶,远处巴尔古津山脉的全景展现在眼前,还有无边无际的空间,浩瀚的水面。一个坠落下来、化作巨石与岩壁嵌入大地的石头宇宙。泰加林的世界,无穷无尽地铺展开来……仿佛那位将上帝之国握在手中的主,以无上的恩典,只向你一人递来——一只永不枯竭的圣杯,蓝色的烟霭盛到地平线的杯沿。你喝着,喝得头晕目眩……吞咽着风,忽然看见一艘小得不能再小的机动船,像水黾一样在身后拉开白色泡沫的长须,不知急着赶往何方。湖岸被一道道湾汊切开。前面,两处逼近水边、向外突出的陡峭崖壁之后,就是卡通。

我举起望远镜,仔细打量远处那片雄浑、满是岩石的崖壁额头。崖脚绿意卷曲,伸出一小片几乎雪白、像沙质月牙的岬角。海鸥在上面踱步(看来,那是它们的空军基地)。从上面看得清楚:缓坡岸边洁净无比的沙子渐渐没入水中,晕成一道光环,由白黄到翡翠绿(再往外转成紫色)。眼前立刻浮现出大洋中一座天堂般无人的“小岛”。光鲜得不真实,像广告里的照片。要能到那里去……可怎么去?越过近处那片崖壁(上面散着虚线般的小路),再沿那边……那边那些岩石“面颊”和碎石坡,一直下到水边;可是,那块岩壁该怎么绕?它直上直下,插入深水。要是在那里,在这片几乎属于自己的“小岛”上搭起帐篷,该多好……听波浪的音乐,结识海鸥。简直像梦一样!可近处这片崖壁就已经很难走了。远处那片就更不用说了。只会白白浪费时间。好吧,有机会再探探。

我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把塑料瓶里剩下的水喝掉一半,吃完了从背包口袋底下翻出来的一把黏成团的杏干,还有混着干面包屑的碎巧克力。法国女影星芬妮·阿尔丹(她总是有些体重超标的烦恼),准会羡慕死我这套饮食。

踩得很实的小径伸入林中,从高处绕着陡峭的山坡。走了约一公里半,我发现一条岔路。这条没多少人走过的小径,顺着沟谷的坡面往下……看来,它会通到第一片崖壁?那不就有机会走到第二片了?到了那儿,说不定就能找到下去的路(或者从侧面绕过去),到我看中的小岬角。我这么一想,就拐进了正午阳光也照不到的幽暗深处。混交林;风倒木纵横。鸟声一阵沉寂,一阵又热闹起来。蚊子倒显得更“有组织”了。似乎一伙“帮派”撞上环绕我的驱蚊气场,凶狠又无可奈何地嗡嗡一阵,就把我“从这只翅膀交到那只翅膀”,转给另一伙“帮派”,后者立刻投入徒劳的进攻。路上的枝条、树叶、树皮和其他林间碎屑,都被踩碎、碾成了渣。大概有牛从这里走。可这是什么打游击的牛……哪来的?小径降到最低处,又猛地向上窜去。灌丛稀疏起来,退到身后。前方隆起一面圆顶似的山坡,长满灌木和草。像游牧巨人们的一口铜锅,那陡峭的锅肚,盛过滚烫的抓饭,还没凉透(我的联想全是吃的,毕竟那一杯汤、茶和干面包的早饭,还是清早吃的),被翻过来,永远丢在了这里。风化成层层“叠盘”的花岗岩巨石,隔一段就嵌着一块,可以沿着已经模糊、仿佛被擦掉的小道绕过去。我抛开那些关于牛的蠢念头,心想,这大概是条山羊踩出来的路。可……哪来的山羊?家养的?野生的?也不知在胡想什么。山坡变成了灰烬般的颜色,烧得一片焦枯,被风舔出了石质的秃斑。我脚上穿着运动凉鞋,专门的绑带固定着脚踝。可是坡太陡,鞋底跟着斜翻,小石子和沙子钻进脚掌下面。这显然不适合玩山地极限。背包里当然有双极好的多用途靴子,鞋底带防滑纹。可停下来,换鞋,又耽误时间……那还不如(而且也更明智!)往回走。可一想到再穿过深林返回,突然就觉得难以忍受。坡越来越陡,得往上攀,胃里发紧,已经不只是因为饿了……一丝讨厌的危险寒意冒了出来。背包堆得高过脑袋,重心移到了肩部(这样走平路比较省力),可现在就别想像山羊一样蹦了!一会儿往前“栽”,一会儿又被拖着向后仰,站都站不稳。下面乱石堆叠。那些锯齿般的棱角,舔着碎浪白色的舌头,透着一股格外贪婪的食肉劲儿。该死的小径细成了一根线。还说什么山羊……显然是些寻死的黄鼠踩出来的!这根线又散成短短的、毫无意义的几段,哪里也不通,渐渐归于乌有,消失了。只有攀到“更高一层”,爬上下一条蜿蜒狭窄的岩阶,才能继续前进。可它也会撞上另一道花岗岩的断棱,得另找绕路,甚至硬闯。灌木和草一抓就连根拔起。脚下的支点不是连石头一起翻出来,就是和土块一起崩落。我干吗爬到这里来,为了哪个子虚乌有的“天堂”?老老实实走在林荫小径上,这会儿已经往卡通下坡了。可现在却抵住了一道岩石“鬃脊”,寻找哪怕一丁点能抓住的地方,好翻过去。回头!

突然,我生命中的几秒钟掉了出去,被抹掉了。

手指变成了爪子。悬在二十米高的地方,就会这样。我用爪子死死抠住(要有地方咬,连牙齿、獠牙也会嵌进去),拼命想稳住。庞大的背包,只要稍稍一歪,就会压过重心,把我掀翻!左脚凉鞋的鞋底几乎翻成了竖直,只有鞋尖(和绷紧的脚趾),承受着几乎全部集中在那里的身体重量。右脚内侧朝着山坡,勉强挤在一道狭窄、不断崩碎的岩坎上。身后,奇维尔库伊湾铺展在烈日烘出的淡蓝烟霭中。海鸥也许正四下乱飞,叫得越来越凄切、越来越惊慌,可谁还顾得上海鸥……

可我是怎么从下面那条小径、那道岩坎上,“挪”了上来(几乎高了一米!),落到这个该死的“死点”上的?!有什么猛撞了我的后脑勺……中暑?不对……难道我没有感觉到肩后有什么沙沙作响?难道不是它推了我一把?

刚才对着那悲凉的、明明是来警告我的标记,我还多么逞能。尘世无常,与我何干!于是,一个使者乘着刷了银粉漆的“交通工具”来找我了。他总不能开灵车来吧!(还是那个苦命人的魂,四处漂泊,无处安身?还在道路上方飞驰,迷惑孤独的旅人?)而我原本就有预感。敞开坟墓的寒气,令人窒息的花香,来自阴间的极简曲调,导航仪地狱般的闪烁——它连我那时过分自信的念头也定位了。

空空的镜子,看不透的墨镜上玻璃的反光,长喙般帽檐投下的斜影。

黑暗的使者哪会对什么天气、风景感兴趣。(早该警觉才对!)我却像吸足了化学药剂(跟我“心爱”的蚊子一起),在他面前嗡嗡个没完!泄露了路线。讲了自己亲眼看见的森林巨人的生活。凡是同它们有关的一切,都有神圣的含义。

爪子般的手指不断滑脱,寻找更牢靠的石缝、小灌木、草茎。要想退回去(我还抱着这个希望),得把重量移到右腿上,单腿蹲下,再用左脚去摸索那边某个凸起……(在我看来,那是在虚无里,在深渊里)。试着往前?可那样,即便设法侧着身子挪过去,也会落到岩石的“额头”上。在那里悬着,摊开身子,没有任何支点?而前方又是什么?有一点很清楚。接下来只会更糟。

停,停。最要紧的是别先被吓死。阿兰·邦巴尔是怎么说的来着……等等,凭记忆想想……成千上万的海难遇难者,并不是因为缺水缺粮而死。他们在深渊上方,随冷漠的波浪摇荡,耳边是海鸥凄凉的叫声,他们是被恐惧杀死的!

我这也差不多是遭了海难。

可是……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黑暗的使者!

我到底把自己吓唬成什么样了?几百万普普通通的哥们儿,都开着豪车到处跑。其中一个,捎了路上一个孤零零的家伙一程。这个家伙倒不知脑子里钻进了什么鬼东西。太阳晒昏了头。哪来的妖魔鬼怪?简直就是“恐怖之王”斯蒂芬·金的故事。书读多了。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为了让普通哥们儿开上豪车,让他们想买越来越高级、越来越豪华的车,才安排成这样的。哥们儿们为此拼死干活,挣钱买豪车。不过,另一些人混得更好。他们用各种办法从干活的哥们儿手里拿走一半,也给自己买豪车。两拨人时不时还互相开几枪。一切正常。有些人就是喜欢自动恒温、花香离子发生器、锯耳朵的音乐,还有按一下按钮就能调节的头枕……在整个文明烤进全球大烤箱之前(看气候变化,事情正朝这方向发展),先习惯习惯自己的私人微波炉,又有什么不好?我自己没车,是个永远“无马可骑”的人,所以嫉妒。我攒整整一年的钱,就为了用两个星期喂蚊子,吞袋装汤,灌着混有干面包屑的苦茶,夜里钻进湿透的睡袋,冻得直打哆嗦。为了什么?为了从上帝世界的杯中,饮下一口风?哪怕一口。一小口。

是,是,是!这件事我没做,那件事错过了,第三件没达到……第五件……第十件!孩子没养树没种房没盖。现在就要把灵魂翻个底朝天了!

可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一直没工夫想这事……整整一支心理学家大军,就靠这个吃饭……没错,危机!我正处在危机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往哪儿走,一只手、一条腿都动不了。后头不知是什么,下面是深渊,前面是石头“额头”。莫非,就是所谓的“中年危机”?要是这样,那就意味着……谢天谢地,这个奇怪的念头没有像闪电或电击一样穿透我(不然我真会栽下去;下面那些石头上,连座带墓栏的小尖塔都没地方立)。这个念头绽开成一圈色彩的光晕——从鲜黄、翡翠绿,一直到沉入深处的紫色。

原来,我已经到了人生的暮年之坡上!

毫无疑问!还有什么可怀疑的?暮年之坡,就是它!

哦,我的上帝……我从没想过,竟会这样,突然就来了!怎么会发生的?我一直以为这道坡……还远着呢。还早着呢!那个重得抬不动、压着肩膀、往下拖的背包……看来,就是我活过的日子的重量。我的人生经验,相逢与离别,得意与绝望。(而我也确实没有比这更珍贵的东西。)可是,总有些大家公认的规矩吧!有人到了暮年学习古汉语,有人(譬如谢尔盖·米哈尔科夫)又生儿育女。我当然没那个条件。阿兰·邦巴尔面前的这道坡,是太平洋的模样。著名断食法的创始人保罗·布拉格,到了暮年还在滑……准确地说,是八十六岁时还在海浪上冲浪。也正是一道浪把他打翻,他淹死了。奇怪!人到了暮年之坡,究竟会怎样?开始往下“滑”吗?还是恰恰相反,往上爬?这对我非常重要。毕竟,有些元老级人物写回忆录,开头会说:“如今,站在我这年龄的高峰上……”或者:“身处岁月的巅峰……”这么说,真有一座顶峰,这道坡就是通往那里的?

那么,列夫·托尔斯泰站在那座顶峰上时,看见了什么?

伊万·蒲宁呢?他说,月下人间再没有别人,只有我和上帝。(在那首著名的《冰冷的夜,密史脱拉风》里,写作时他八十二岁。)

这些当然可以想一想……可终究还是荒唐……绷紧的肌肉渐渐麻木,我正失去最后的力气。鞋底碾碎那可怜的一小道岩坎,泥土和小石子纷纷落下,仿佛我身下正是沙粒般的分分秒秒一粒粒消失的那道窄口……我生命的时间!必须赶快做点什么!

想也罢,不想也罢!只剩下一个最疯狂、最绝望,同时也是唯一的出路。

于是,我使出全身力气往上爬,直朝天上攀去。

哥们儿们!千万别绝望!哪怕落到了糟透的境地,陷入危机,或者来到了暮年之坡……别慌!最要紧的是行动。哪怕极慢,也要不停,要朝前,哪怕一厘米一厘米,也得从屎坑里爬出来。我不就爬上那道坡了吗,爬了整整一个钟头。后来坐着歇息,只管往下面啐唾沫。从那里,我也看清了第二道坡……远处那片崖壁……好家伙,那根本不可能翻过去!没有登山装备绝对不行。不过,我想到了更好的办法。我有个朋友玩滑翔伞,答应过教我。等明年……

总之,哥们儿们!要是你们开着吉普,或者坐着马力强劲的快艇飞驰,看见一个背着背包的独行人,或者一个挂在岩壁上的徒步者,或者有什么玩意儿从天上飞过,或者有人在海中央扑腾……请停下来,问一句:“哥们儿,怎么样?”需要的话,就帮上一把。那多半准是我。

来源:《贝加尔》,2009年第2期,第82—88页。本文根据期刊发表版本的扫描件整理。